“十五五”时期，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重在提高竞争力和国际化水平，并稳步扩大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根据《上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下称“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上海在临港新片区和东方枢纽国际商务合作区探索打造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

　　“离岸金融”并非一个新概念，但在上海“十五五”开局之年，它或许被赋予了重要的国家战略意义。“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的建设是上海踢好国际金融中心‘临门一脚’的重要突破口。”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广开首席产研院院长连平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专访时表示。

　　离岸金融这盘关乎上海未来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要棋局，究竟应如何落子？其核心载体FT账户（自由贸易账户），又将迎来怎样的功能升级？在全球离岸金融市场深刻变革的今天，上海又将如何抓住历史性机遇，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加速？连平在专访中给出了独到见解。

　　“临门一脚”

　　上海的离岸金融之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探索，与中国金融市场的开放同频。在连平看来，理解上海当下的选择，必须深刻了解离岸金融的过往历史。

　　“上海在离岸金融领域的探索并非简单的业务补充，而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国家战略实践。”连平告诉记者。

　　连平将上海对离岸金融的这条探索之路划分为几个关键阶段：“其历程最早从20世纪80年代末的离岸银行业务试点开始，到2013年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设立后，自由贸易账户体系进一步迈入了以‘分账核算、有限渗透’为特征的人民币离岸功能新阶段。”

　　然而，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1年。当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支持浦东新区高水平改革开放打造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引领区的意见》明确提出“构建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相匹配的离岸金融体系”。

　　“这标志着上海离岸金融从局部的、自发的业务探索，上升为国家顶层设计下的全局性、战略性探索。”连平强调，“这是上海在中国从金融大国迈向金融强国、从‘政策型开放’转向‘制度型开放’关键时期所承担的重要历史使命。”

　　这一历史使命的紧迫性，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显得尤为突出。上海正面临从“规模扩张”向“功能升级”的关键转折。

　　2月11日，上海市政府召开“十五五”规划主题系列新闻发布会，发布“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上海要提高国际金融中心竞争力和国际化水平，在“稳步扩大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部分中提及，“构建与国际金融中心相匹配的离岸金融体系”，“在临港新片区和东方枢纽国际商务合作区探索打造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支持在功能区试点开展离岸金融业务”。

　　对此，连平分析道：“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的建设是上海踢好国际金融中心‘临门一脚’的重要突破口。全球顶级金融中心如纽约、伦敦，无一不是强大的在岸市场与活跃的离岸市场比翼齐飞。通过发展离岸金融，上海能吸引全球资本和机构集聚，提升综合服务能级，实现‘弯道超车’。”

　　从试点到体系

　　展望“十五五”，连平对上海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的建设寄予厚望，并给出了具体建议。

　　“其核心应体现在‘体系构建’和‘功能深化’上，完成从‘试点探索’到‘体系构建’的关键跨越。”他从三个层面阐述了关键质变：

　　第一，制度框架从“沙盒”到“法规”的质变。在风险可控的监管沙盒内完成压力测试后，将成功的试点经验（如自贸离岸债的发行与交易管理）提炼、固化为具有普遍适用性的部门规章和监管标准，初步搭建起中国特色的离岸金融制度框架，扭转目前规则碎片化、权责不清晰的局面。

　　第二，市场功能从“结算”到“定价”的升级。推动离岸人民币市场功能从服务贸易结算为主，向资产交易、风险管理和价格发现全面拓展。关键在于以离岸人民币国债的发行作为“锚点”，为市场提供无风险基准收益率曲线，这是构建离岸资产配置中心、提高人民币投融资吸引力的基础。

　　第三，发展模式从“外—外”到“内—外双轮”的转变。将发展重心从“纯非居民+外币”模式，系统性地转向“以非居民+人民币”为核心，并审慎、可控地建立与在岸市场的“有限渗透”机制，使离岸市场真正成为在岸市场改革的“实验田”和“缓冲垫”。

　　赋能“五篇大文章”

　　连平认为，上海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的作用将是“直接和关键的”。围绕这五大领域，他描绘了具体的赋能路径：

　　一是有效服务科技金融。为“走出去”的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等中资科技企业，提供从离岸项目孵化、建设期融资到上市的全链条、国际化金融解决方案，助力科技创新成果的全球转化。

　　二是多点服务绿色金融。在离岸市场发行与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标准挂钩的绿色转型债券、碳金融产品，引导国际长期绿色资本（如中东主权基金）投资中国的绿色项目，并推动相关标准与国际接轨，形成绿色金融的“中国实践”。

　　三是间接推动普惠金融。通过构建完善的离岸金融风险防控体系（如穿透式监管、宏观审慎管理），为在岸金融的深化改革和高水平开放积累“安全”经验，为在国内更广泛地发展普惠金融创造更稳健的宏观环境。

　　四是积极培育养老金融。成熟、有深度的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能够为国际主权财富基金、养老金等长期机构投资者提供安全、有收益的人民币资产配置选择，这本身就是对全球机构养老资金资产配置需求的响应。

　　五是前瞻布局数字金融。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是金融科技创新的最佳“试验场”。在监管沙盒中，可前瞻性地探索区块链在离岸贸易融资、数据跨境流动合规，以及未来可能的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等数字金融应用，为数字金融国际化发展提供前沿阵地。

　　FT账户有待升级

　　“十五五”时期，上海拓展跨境和离岸金融服务的同时，FT账户也将开启新征程。

　　连平介绍，自2013年在上海自贸区设立以来，以“分账核算、有限渗透”为核心理念的FT账户无疑是中国离岸金融探索中最重要的创新，“为在资本项目未完全开放条件下，于境内安全地发展离岸业务提供了技术基础和制度可能”。

　　他将FT账户里程碑式的进展归纳为三个方面：

　　一是实现了“境内本币离岸”从0到1的跨越。“在FT账户之前，中国境内的离岸业务主要基于OSA账户，以服务非居民、外币业务为特征。FT账户通过本外币一体化功能，首次在物理境内实现了‘非居民之间’的人民币离岸交易，使上海拥有了开展人民币离岸业务的基础设施。截至2025年4月末，上海累计开立各类FT账户17.74万个，规模效应已初步形成”。

　　二是构建了服务“走出去”企业的离岸金融管道。“FT账户为企业集团搭建跨境人民币资金池提供了便利通道，支持企业进行全球资金的余缺调剂和集中管理，有效服务了中资企业全球化进程中的资金管理和避险需求”。

　　三是开启了“有限渗透”的监管实践。“FT账户体系通过设置审慎管理的‘电子围栏’，探索了对离岸与在岸资金流动进行规模、方向和节奏的调控，为未来更大程度开放积累了宝贵监管经验。相关理念及探索不仅发生在上海，还示范扩散到全国其他自贸区。如2024年海南升级推出的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EF账户），就是对这一理念的深化”。

　　然而，面对“十五五”构建离岸金融体系的更高要求，连平认为，FT账户发展仍需突破，关键在于从“账户通道”升级为“功能枢纽”，这需要一套“组合拳”。

　　连平表示，首先，功能定位必须进一步“离岸化”。“当前，部分监管规则仍将在岸逻辑套用于FT账户，影响了其服务非居民的便利性和效率”，连平指出，未来必须在法律和监管层面将境内FT账户功能属性“视同境外”，真正对标国际离岸账户通行规则。

　　其次，要解决当前OSA、NRA、FT等多套账户体系并存的“碎片化”格局。他建议，考虑强化和统一核心离岸账户功能，“一个可行路径是考虑开放OSA账户的人民币交易功能，使其成为本外币一体化、真正‘内外分离’的核心离岸账户载体”，最终目标是构建“分层分类、功能清晰、渗透可控”的新型账户管理体系。

　　同时，“渗透”机制需更加精细化、透明化。连平强调，管理规则应从原则性规定深化为可量化、可预期的精细化调控工具。例如建立分级分类的渗透额度管理，通过动态调整“渗透率”，实现“打通循环”与“风险可控”的最佳平衡。

　　此外，深度融合金融科技才能提升服务与风控能力。连平建议，应深化区块链、大数据和AI技术在背景核查与资金监测中的应用，并探索监管规则代码化，以科技手段为功能拓展保驾护航。

　　全球变局与上海机遇

　　未来5到10年，连平认为，全球离岸金融市场将呈现一系列显著趋势，并给人民币国际化带来重大历史性机遇。

　　“美元金融制裁‘武器化’催生离岸避险需求。”连平指出，这一趋势将促使全球多元主体（包括中资企业、部分外资企业及新兴市场国家）对资产安全和支付体系韧性产生前所未有的关注。因此，离岸金融市场的功能正从传统的“避税”和“效率”向“安全”和“备份”扩展。

　　另一趋势则是数字化时代下，以区块链为基础的金融基础设施和资产形态（如稳定币、RWA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正在重塑全球金融格局。“未来，很大一部分离岸金融活动可能通过链上完成，形成规模庞大的链上离岸金融体系。”连平表示，应把握金融“链上化”与数字资产融合的趋势，进一步丰富离岸金融体系。

　　“大国博弈呼唤离岸金融的规则制定权。”连平认为，离岸金融不仅是资金和市场，更是规则与标准的输出平台。人民币国际化要走向深入，必须形成一套被广泛接受、以人民币为核心的国际金融交易、清算和监管规则。因此，离岸金融的规则制定权是金融博弈中的关键“锚点”。

　　那么，上海该如何制定战略来“抓住”上述趋势？

　　“上海不能仅是跟随，而应主动塑造，其核心战略应是：将上海离岸金融体系打造为全球人民币的‘安全港’、‘定价锚’和‘规则源’。”连平说。

　　连平进一步阐述了具体路径：

　　首先，抓住“安全需求”机遇，将上海建设为人民币的“安全离岸中心”。这是上海相比其他离岸中心的最大优势。连平建议，应加速完善以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为核心的独立清算网络，并通过离岸账户体系，为全球主体提供一个政治稳定、法律健全、监管透明、可规避地缘政治断链风险的人民币计价贸易结算和投融资平台。

　　“这对美元霸权形成‘战略威慑’，能吸引因担心美元制裁风险而寻求资产多元化的国际资本。”连平表示。

　　其次，抓住“链上化”趋势，前瞻布局离岸人民币数字金融生态。连平建议，上海应与香港协同，积极研究并争取在自贸试验区内试点相关规则。上海可依托政策优势，聚焦于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制度创新和底层资产供给（如探索以离岸人民币国债作为储备资产的稳定币），而香港发挥市场推广优势。

　　“抓住链上化的早期机遇，就是抓住了下一代离岸金融的基础设施主导权。”连平表示。

　　第三，紧扣“定价权”核心，以离岸国债构建全球人民币“资产锚”和“收益率曲线”。连平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必须使其成为重要的投资货币和储备货币。他建议，上海应该全力争取推动离岸人民币国债的常态化发行。此举能为全球提供安全、透明、高流动性的人民币“锚资产”，吸引各国央行和主权基金配置，并由此形成市场化的离岸人民币利率曲线，为全球人民币资产提供定价基准。

　　最后，实施“双枢纽”协同与多区域错位发展。连平建议，一方面，与香港形成“境内离岸—境外离岸”双轮驱动，上海侧重制度创新和产品供给，香港侧重市场深度和国际枢纽功能。与海南、粤港澳大湾区等功能互补，海南可依托“境内关外”优势发展特色离岸业务。另一方面，深化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合作，扩大人民币在能源、大宗商品贸易中的计价结算，并主动对接CPTPP、DEPA等高标准的国际经贸规则，推动将上海离岸金融实践中形成的、符合中国利益的规则（如数据跨境流动、绿色金融标准等）转化为国际通行的“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