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5日，标普信评和标普全球评级在北京举办“2025年中国信用观察研讨会：新需求格局下的趋势和机遇”。研讨会上，天合光能股份有限公司战略总监刘思明女士，标普全球汽车大中华区汽车分析联合总监陶皋先生和标普信评工商企业评级部总经理张任远先生共同就行业反内卷主题进行讨论。本场小组讨论由标普信评分析师团队负责人李丹女士主持。会议摘要如下：

　　Q1

　　现在很多行业出现了内卷的情况，请问出现内卷的原因是什么？与之前出现的供给侧改革的相似和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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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任远:

　　当前的内卷形势相比2014-2016年期间的供给侧改革影响范围更为深远。回顾十年前，供给侧改革主要针对的是产能增长过快所带来的问题，尤其是在金融危机后，大量与经济刺激相关的政策叠加，导致煤炭、钢铁等行业的产能集中释放，从而引发供需失衡和价格持续下跌。而本轮内卷所处的背景则更为复杂，尽管供需格局仍是重要影响因素，但已不能完全概括全貌。中国作为“世界工厂”，许多产能面向全球市场。随着地缘政治紧张与关税壁垒不断加剧，外向型产能正面临诸多挑战。因此，本轮内卷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关税与地缘政治因素所引起的。

　　Q2

　　从光伏和汽车行业来看如何反内卷，行业上具体进行了什么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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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思明:

　　从光伏行业的实践来看，走出无序竞争主要有两个思路：

　　1.是稳住价格，引导企业避免低于成本价销售产品。光伏行业协会为此开展了大量自律工作，自去年7月起启动研究，并于年底在行业大会上推动签署了覆盖全行业约90%产能的自律公约。公约签署后，协会每月定期召开会议，通报和检视自律执行情况，力争从源头稳定行业价格水平。

　　2.是聚焦上游环节，推动行业整合。硅料作为光伏产业链最上游，行业集中度较高，更具备整合条件。

　　经过自去年至今一年多的努力，上述反内卷措施已初见成效。从产业链四个环节的价格表现来看，硅料和硅片价格已从最低点回升约60%–70%，组件与电池片价格也已企稳。除价格回升外，更重要的成效在于行业形成了更健康的生态环境。在自律机制推行初期，不少企业持怀疑态度，认为难以实现；而如今已逐步建立起更加良性的行业氛围，形成了有效的自律监督机制。

　　陶杲:

　　在当前汽车市场中，尽管销量呈现两位数增长—截至今年9月同比增长约11%-12%，但销售额增幅不足1%，反映出行业普遍依赖低价促销拉动销量，同时也与政府推出的一系列消费补贴政策密切相关。据统计，当前汽车行业的整体工业利润率仅维持在4%左右。汽车行业的内卷自2023年初已初现端倪，部分原因可追溯至前期新能源汽车产能的快速扩张。在主机厂由传统燃油车向新能源转型过程中，大量新增产能投放市场。据统计，中国地区的产能利用率仅约50%，远低于全球其他地区普遍达到的80%水平，表明中国汽车市场处于供大于求的状态。为应对这一局面，今年初政府主要从两方面采取措施：

　　1.是加强价格监管，着手建立统一的价格监管机制，以防范无序降价引发的市场混乱；

　　2.是改善汽车供应商账期。受价格内卷影响，汽车零部件企业利润率已被严重挤压，而部分整车企业又将传统60至90天的账期延长至一年甚至更久，导致整个产业链负担沉重。因此，改善供应商账期已成为一项亟待解决的任务。

　　Q3

　　在现有行业内卷的情况下，企业和投资人如何做出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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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任远:

　　从信用评级的角度出发我们主要关注以下三点：

　　1.破解内卷的关键抓手之一在于政策。因此，我们认为需要高度关注不同领域的产业政策与国家导向。具体而言，需要研判行业是否会出现大规模产能出清、出清将依据何种标准。这实质上是关乎投资红线与企业持续经营能力的核心问题，是首要的分析维度。

　　2.若价格层面的问题短期内难以解决，则需回归企业内功的修炼。从信用评级的角度，我们尤为关注企业的经营效率，包括成本控制能力、营运资金周转水平、产能布局规划、产能利用率等。这一维度聚焦于企业自身的运营质量与管理效能。

　　3.在国内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出海成为重要的破局路径。近年来，许多企业信用质量得以在逆势中企稳甚至提升，海外市场拓展是重要驱动因素。以汽车行业为例，今年超预期的销售表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出口增量。海外市场空间广阔，因此，评估企业海外业务现状、国际化经营能力，以及应对关税与地缘政治风险的水平，这构成我们信用分析的第三个关键维度。

　　总结来看，这三个维度分别是：宏观政策导向、企业内在经营效率，以及新兴市场的开拓能力。

　　Q4

　　对于光伏和汽车行业实施的反内卷手段中，哪些手段更为有效，何时能够走出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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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思明:

　　准确预判本轮内卷的持续时间比较困难，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只能被动等待。结合光伏制造业的现状，我认为企业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1.坚定不移地推进技术创新。 光伏是技术密集型产业，在行业下行、盈利承压的时期，恰恰更应保持甚至加大研发投入。当前主流的组件技术效率正逐渐逼近理论极限，行业亟需下一代技术突破。只有通过持续的技术投入和储备，才能在本轮周期过后，凭借新一代技术抢占先机，实现更高质量的复苏。在此过程中，必须高度重视知识产权保护。回顾上一轮周期，部分企业通过高薪挖角核心技术人员，以及跨界资本轻易涌入，都反映出当时知识产权保护意识的薄弱。未来，行业应共同努力构建尊重知识产权的市场氛围，探索通过交叉授权等方式，形成既保护创新又鼓励竞争的良性环境。

　　2.推动竞争模式从“价格”向“价值”转变。 当前的竞争多以价格为导向，但未来必须致力于为客户提供全生命周期的价值。例如，天合光能股份有限公司就在积极推动这一转型，不仅提供光伏组件产品，更致力于打造集成了储能等环节的整体解决方案，通过差异化产品和综合服务来开拓多元化应用场景，为客户创造更深层的价值。

　　3.扎实修炼内功，提升经营韧性。我完全赞同企业在当前阶段必须强化内部管理，这意味着需要严格控制成本，保障充足的现金流，并审慎规划资本开支。通过全面提升内部经营和管理效率，企业才能积蓄力量，安然度过行业寒冬。我们必须认识到，这场调整可能并非短期内能够结束，因此修炼内功至关重要。

　　4.除了制造端，我们还需关注下游的承受能力。当上游价格普遍上涨时，光伏项目投资商是否能够接受？如果成本过高，他们可能会推迟招标，因为其项目收益率同样面临压力。这与当前电力市场改革深化、现货电价下行等宏观因素密切相关。如何稳定电力市场，虽非今日讨论重点，但也是需要行业共同关注的系统性课题。

　　5.在政策层面，我们不仅要密切关注国家与行业政策的动向，作为企业，也应积极向主管部门建言献策，共同推动有利于行业平稳度过周期、实现健康可持续发展的政策落地。

　　陶杲：

　　结合刚才的讨论，我认为汽车行业破局的关键在于以下几点：

　　1.拓展海外市场是重要路径。我国汽车行业海外收入占比已达约30%。这充分表明，新兴市场等海外空间蕴藏着巨大机遇。

　　2.技术创新是核心驱动力。中国未来的经济增长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半导体与人工智能产业。而这两大技术的重大落地场景，正是智能驾驶乃至全自动驾驶汽车，推动技术创新是汽车行业走出内卷的关键所在。

　　3.未来汽车行业除了持续创新外，也必须在产品与市场定位上寻求差异化，瞄准特定细分领域。

　　4.最后，我认为解决内卷和供大于求的根本出路，在于推动本土消费升级。正如经济学家所指出的，我国GDP增速虽高于全球水平，但居民收入并未同步实现超越。长期以来，我们的经济增长更多由生产驱动，而非消费驱动——发达国家服务业占GDP比重往往超过60%，而我国目前还不到40%。因此，无论是依靠技术创新、政策引导、出海开拓还是差异化竞争，最终的落脚点都应是有效提振本土消费，激发私人消费活力。汽车作为重要的消费品，其行业能否最终走出无序竞争和内卷，根本上取决于我们能否成功激活并提升国内市场的消费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