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晚间，某房地产企业发布公告，宣布总规模约95.5亿美元的境外债务重组获得重大进展，同时披露实施“强制性债转股”重组方案。该公司在2023年11月完成首次境外债重组，16个月后将二次重组的方案摆上谈判桌，而这次谋求的是“彻底化解公司境外债务风险”。

　　这家企业的境外债务重组仅仅是在复杂的经济环境中，房地产行业探索债务重组的一个缩影。当前中国经济已进入新旧动能、新旧产业、新旧模式转化的关键过渡期，市场发展的主旋律从“高速扩张”变为“做优增量和盘活存量”并举。在此背景下，债务重组成为当前阶段各市场主体深化结构调整必要而关键的手段和工具。金杜律师事务所债务重组团队近日发布的《2024年度债务重组市场观察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就指出，房地产行业的“减速增质”恰恰揭示了当前中国经济的深层次变化——债务重组正在从风险处置的“最后防线”，升级为资源配置的核心枢纽。

　　根据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2024年全国法院审结破产案件数量约3万件。一方面，中国经济已进入存量优化调整阶段，市场主体加快淘汰出清，最近三年破产案件数量相较2021年以前均保持在较高水平。另一方面，当前经济呈现平稳回升态势，破产案件数量与2022年峰值4.7万件相比明显下降，增速也呈放缓趋势。除房地产和金融行业外，大型集团企业重整或破产的数量在2024年未继续明显增加。

　　从行业来看，不仅传统行业落后产能加速出清，新兴行业也在快速洗牌迭代。2024年，债务风险不仅局限在传统制造业、房地产行业以及过往几年受疫情影响较大的消费零售等行业，半导体、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金融与类金融行业的债务风险亦屡见不鲜。随着监管机构对资本市场IPO、再融资实施严格调控，一级股权投资市场风向调转，部分“独角兽”企业也在曾经的辉煌融资后陡然走上破产之路。

　　《报告》认为，随着各行业各领域的债务重组实践不断丰富深入，债务重组手段亦向多元化、市场化、综合化、灵活化方向发展。与此同时，过去几年一批社会影响力广泛的大型企业集团、上市公司或金融机构债务重组案例涌现，为更多市场主体实施债务重组提供了有效借鉴。发挥债务重组的制度价值，让“僵尸企业”依法及时退出，让具有挽救价值的企业脱困重生，避免债务风险失控蔓延，已然逐渐形成市场共识，谈“破”色变的固有思维趋于淡化。

　　房地产“冰火两重天”：行业分化加剧，违约“洪峰”或已界至

　　2024年，在利好政策持续出台加码的背景下，房企债务风险持续释放和化解，行业优胜劣汰加快，市场分化也更加突出。部分出险房企因经营与债务问题未能改善、无法满足上市合规要求而退市或长期停牌。相比之下，央国企凭借稳健的财务状况和资源优势，市场表现显著优于民营企业。资金、资源和资本也相应更多地向优质房企集中。

　　《报告》指出，房企境外债务重组实质上是以“时间换空间”的方式，缓解一定期限内的债务清偿压力，但最终能否顺利化解债务风险，仍有赖于其后续经营发展。为此，相关企业应立足自身实际情况，在债务结构优化、调整偿付节点等重组核心条款上争取最有利条件，夯实发展基础，避免出现二次违约的窘境。同时，也需统筹境内外资产的处置安排工作，避免境外增信资产对境内风险化解工作造成影响。

　　相较于境外债务而言，房企境内债务一般呈现债务规模更庞大、债务类型更多样、利益群体更复杂的特点。近年来，部分头部房企探索通过破产重整程序统筹出清境内债务风险。同时，破产工具也逐渐被用于盘活具体地产项目，如上海祥生蝶恋花项目通过对单个有价值的项目实施破产重整，引入外部资源，实现项目资产价值最大化，取得良好的经济效果和社会效果。

　　《报告》认为，随着多家出险房企的债务风险处置取得实质性进展，自2021年以来房企债务风险已渐次爆发，大型房企债务违约的“洪峰”或已界至。2025年，尽管房地产行业仍面临挑战，但出险房企债务重组有望迎来更有利的环境。

　　上市公司重整：企业价值重生，重整投资竞争火热

　　2024年，上市公司的更替纳新、有序出清是资本市场的聚焦重点，司法和监管层面对上市公司重整的重视程度也在不断提升。

　　《报告》指出，法院在受理和审理上市公司重整案件时，愈发严格审查其是否存在资不抵债或丧失偿债能力等法定破产原因，并要求重整方案切实保障各类债权人的权益，防止企业借重整程序“逃废债”。监管层面，新国九条、并购六条等新规明确了退市、资产重组、引进投资人的相关监管方向。年末出台的《关于切实审理好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进一步强调充分发挥重整制度拯救功能，强调“实质性”化解债务风险、改善经营能力，防止没有拯救价值的上市公司利用重整程序规避市场出清以及逃废债务。

　　另一方面，上市公司重整投资因其相对较强的确定性，近年成为资本市场追逐的热点，2024年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据统计，2024年上市公司重整过程中，投资人报名数量激增，个别上市公司的投资人报名数量达到近100家。AMC、私募基金等专业机构以及个人投资者参与财务投资持续踊跃，地方国企的身影也频频在产业投资人的角色中出现。随着最高院、中国证监会在2024年共同或分别发布的《关于切实审理好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上市公司监管指引第11号——上市公司破产重整相关事项（征求意见稿）》，进一步规范上市公司投资价格确定机制，未来重整投资必将更加聚焦长期价值投资。

　　金融机构退场：从行政“包办”到法治化“拆弹”

　　2024年有多家金融机构或类金融企业实施风险处置及债务重组，风险化解取得显著进展。吸收合并、接管托管、破产清算或重整等已成为风险处置的常规可行路径，2024年四川信托成为首家通过重整方式处置风险的信托机构，此前已有银行、保险机构通过破产程序完成处置。

　　2020年以来，四川信托因受托管理的大量信托产品到期无法兑付，风险全面爆发，波及金融机构30余家、其他机构近百家，个人投资者8000余名。2024年4月，公司提出破产重整申请，监管部门批复同意后，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四川信托重整案。经与债权人等反复谈判、沟通，管理人于2024年8月下旬形成重整计划草案，债权人会议高票表决通过该重整计划草案。同年9月27日，成都中院依法裁定批准重整计划，并终止公司重整程序。

　　四川信托重整案入选2024年全国破产经典案例，金杜团队作为破产管理人成员，全程参与该案办理。该案作为近年来资产负债规模最大的金融机构破产重整案和全国首例信托公司破产重整成功案，在协议重组及破产清算外，创新“一种模式、两套机制、四个关键问题”的风险处置机制，不仅有效化解了四川信托的经营和债务危机，更为相关破产重整规则体系的完善和适用破产重整程序化解金融机构风险提供了经验与借鉴。

　　金杜债务重组团队在《报告》中指出，金融机构风险处置，债务救助手段需要多元化，既需要问题机构自救，亦可通过市场化机制引入战略投资者等。在特定情况下，还可申请公共资金救助，但需严格遵循条件和程序。在处置的过程中，也要将市场化与法治化处置相结合。破产程序是风险处置的终局手段，对于缺乏可持续经营价值的机构，应通过破产实现市场化、法治化退出。

　　制度演进：规则完善与“预重整”创新的中国实践

　　债务重组是一项纷繁复杂的系统性工程，主要涉及《企业破产法》《公司法》《证券法》等法律法规及相关制度规范，同时还与证券监管、金融监管等领域的规范政策等密切相关。

　　《报告》指出，2024年，全国及各省市以《企业破产法》为基础，积极推进债务重组规则建设，呈现出府院联动加强、资源统筹优化、规则细化成熟、程序规范统一的发展态势。在尚未上升至全国性立法的领域，地方实践探索与制度试行对于债务重组法律体系的构建发挥重要作用。

　　近年来，预重整在破产领域无疑是一个热门话题。受限于重整程序的严时限性和不可逆性，以及庭外重组可能出现的个别债权人“钳制”现象，预重整被期待成为优势兼得、限制并克的补充制度。尽管我国《企业破产法》未规定预重整制度，但随着实践的需求，以及在最高院及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中央部门的鼓励和指引下，各地的预重整规则密集出台，实践探索也日益增多。根据公开信息不完全检索，截至2024年底，全国共计出台130份预重整制度相关文件，上市公司启动预重整案件近百件，非上市公司预重整案例更是不计其数。

　　当前，预重整制度依然保持发展的良好态势，上市公司实施预重整的情况更为普遍。但由于我国尚未从立法层面建立预重整制度，各地实践呈现出模式多样、标准不一的特点，预重整制度在我国仍然处于发展和探索阶段，依然存在诸多难点与困境，亟待进一步厘清。

　　2025年债务重组市场三大看点

　　1. 《企业破产法》修订提上日程

　　自2007年开始实施的《企业破产法》已难以完全适应新时代下的市场发展和需求，《企业破产法》（修订）被纳入2024年度立法工作规划的预备审议项目。《报告》认为，在修订《企业破产法》时，除了要建立针对不同主体的统一规则外，还要考虑不同主体的特殊性而予以特殊规定，分层次让破产制度为市场主体的多样性服务，最终达成法人破产制度、个人破产制度和非法人组织破产制度的完整统一。同时，债务重组配套规则在衔接适用上存在优化空间，需解决规则冲突、法律空白等问题。

　　2. 个人破产的地方经验能否破冰

　　深圳作为个人破产制度试点地区，自2021年《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实施至2024年9月底，共收到个人破产申请2750件，裁定受理申请358件，审结288件，其中包括全国首例个人破产重整案和首例夫妻共同破产案。

　　除深圳外，一些其他省市也在探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实践，如温州中院、宁夏中院以及长春中院曾陆续发布关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实施意见或工作指引，推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规范化发展。个人破产制度在地方取得的政策支持、制度细化与实践探索，为未来上升至全国性的立法积累了宝贵经验。

　　3. 债务重组数智化未来可期

　　随着人工智能的推进，破产流程也出现了数智化发展。在相关政策指导下，AI驱动的智慧破产系统正在各地法院逐步展开试点应用。上海、深圳、浙江等地积极探索，AI技术已从辅助工具逐步演变为破产审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AI技术在破产领域的规范应用将成为重要议题。

　　债务重组是化解企业债务风险、优化资源配置的核心机制，在宏观经济转型与产业结构调整中发挥关键作用。从事债务重组相关工作的律师，常把自己的角色比作企业医生。“相当于通过手术把一家企业救活，将它平安送出ICU病房，”金杜律师事务所债务重组团队合伙人赵坤成这样形容。

　　当前中国的债务重组市场，一方面是规则日益刚性完善，法治化程度不断提升。另一方面是个案对精细化、定制化操作的需求更高，优秀的破产管理人必须同时读懂财务报表、监管文件和地方政府工作报告。

　　2025年，在市场化法治化的基础上，债务重组将加速落后产能出清、推动产业整合升级，也将促进信用市场修复，进一步改善企业融资环境，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