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2年2月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一系列极端金融制裁。俄罗斯则毫不畏惧，针锋相对，利用自身禀赋实施非对称精准反制，旨在破解制裁，维护自身金融安全与稳定。这场金融制裁与反制裁的博弈超出了以往金融制裁边界，颠覆了传统国际金融思维定势，为我国金融安全敲响了警钟。

　　西方实施极端金融制裁

　　2022年2月以来，俄罗斯遭受到来自西方国家全方位、系统性的极端金融制裁，制裁规模、范围、力度和精度均前所未见。

　　● 隔离俄罗斯金融市场

　　西方国家构建隔离带包围俄罗斯金融市场，旨在限制、隔绝俄罗斯与国际市场的资金往来，打击俄金融系统，扰乱经济金融秩序，引发外资大规模撤离，诱发货币危机。

　　一是将俄罗斯多家银行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限制俄罗斯国际贸易和投融资支付结算清算。

　　二是将俄罗斯证券从全球各类指数中剔除。明晟（MSCI）和标普道琼斯（S&P DJI）把俄罗斯指数从新兴市场指数中剔除，富时罗素（FTSE）把俄罗斯证券从所有富时罗素指数中剔除，导致全球被动型指数基金大规模撤离俄罗斯市场，对俄资本市场造成严重打击。

　　三是将俄罗斯银行、金融机构与各类实体列入制裁名单。美国将俄罗斯多家银行与金融机构列入特别指定国民名单（SDN）以及非SDN菜单式制裁名单（NS-MBS）、境外金融机构账户制裁名单（CAPTA）、行业制裁识别名单（SSI）等各类非特别指定国民名单，阻止俄银行资产进入全球金融体系，隔绝俄罗斯金融系统与国际金融网络的联系。

　　四是停止Visa和万事达在俄业务，取消俄罗斯金融机构的Visa和万事达支付系统权限，隔绝俄银行卡业务与国际支付网络的关联。

　　● 限制俄罗斯海外融资渠道

　　西方国家通过限制俄罗斯在美国和欧洲市场的融资渠道，切断俄战争资金支持。

　　一是禁止俄罗斯在美国和欧洲市场开展借贷交易，对俄国有开发银行（VEB）和军事银行实施全面制裁，使其无法筹集资金。

　　二是扩大主权债务禁令。限制美国个人与企业参与俄罗斯中央银行、国家财富基金和财政部发行的新债券。之后该禁令又进一步升级，限制美国投资者在二级市场购买俄罗斯主权债券。

　　● 削弱俄罗斯现有自救能力

　　西方国家通过冻结没收俄罗斯外汇储备和海外资产、限制俄罗斯黄金出口，打击俄金融系统和国家信用，使俄罗斯无法动用外汇储备干预卢布汇率，削弱其自救能力。

　　一是冻结俄罗斯官方外汇储备。美国财政部冻结了俄罗斯中央银行、国家财富基金和财政部在美国的资产，禁止储备资产在美交易；欧盟也冻结了3000亿欧元的俄罗斯外汇储备。

　　二是冻结并试图没收俄罗斯银行海外资产。美国对俄罗斯银行持有的约1万亿美元资产展开全面制裁；英国、法国、瑞士等国宣布冻结俄罗斯部分海外资产；美国、加拿大、英国、欧盟宣布考虑没收俄罗斯被冻结资产。

　　三是限制俄罗斯美元、日元、英镑和欧元交易，切断俄外债支付渠道，致使俄罗斯无法动用外汇储备清偿外债，并于2022年6月26日发生了外债违约事件。

　　四是限制俄罗斯黄金出口。美国与七国集团（G7）其他成员禁止从俄罗斯进口黄金；欧盟第七轮制裁也禁止俄罗斯黄金进口。

　　总结下来，此次西方国家对俄实施的极端金融制裁，充分吸收了2000年初至2015年间对伊朗制裁的经验教训，制裁精度更高、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步伐更统一，使得俄罗斯更加难以规避和反制。一方面西方对俄的一系列金融制裁几乎是同时实施的，而不是像对伊朗制裁那样随时间推移逐步推进展开，这直接剥夺了俄金融体系适应新环境的空间和时间。就伊朗而言，西方各类金融制裁是在十多年间有步骤、有计划逐步调整实施到位的，因此留给了伊朗金融体系一定的缓冲空间。

　　另一方面，此次西方对俄实施金融制裁的意愿比对伊朗制裁更强烈、更广泛，制裁步伐更统一。除美国和欧盟外，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新西兰、瑞士和韩国也几乎同时采取了类似的制裁措施。而2000年至2015年间对伊朗制裁由美国带头和主导，其他国家只是随着制裁逐步展开“被迫”采取了类似措施。这意味着此次俄罗斯试图激化西方内部矛盾、扩大各国利益分歧、逼迫各国收回各类制裁的难度更高，面临的问题更复杂。此外，受美国制裁“长臂管辖”影响，大量非美国实体也出于对声誉的考虑，“自愿”退出俄罗斯金融体系。

　　可以说，此次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实施的一系列极端金融制裁，是迄今为止最为极端的制裁，其深层次目的是在俄罗斯国内制造金融动荡和经济危机，进一步诱发内部危机，迫使普京下台，形成类似俄“十月革命”前政权更迭的混乱局面，同时将俄罗斯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国际经济金融体系中连根拔除。

　　俄展开非对称精准反制

　　面对西方金融制裁，俄罗斯并非一筹莫展、被动挨打，而是针锋相对，积极利用自身禀赋实施非对称精准反制，旨在破除金融制裁，维护自身金融安全与稳定。

　　● 支撑卢布汇率，稳定外汇市场预期

　　一是上调基准利率，支撑卢布汇率。俄罗斯央行于2022年2月28日将基准利率上调至20%，通过加息支撑卢布汇率；俄各大商业银行也随之上调各自卢布存款利率。待卢布汇率企稳后，俄央行于4月8日起逐步下调基准利率，至9月下调至7.5%。

　　二是推动卢布结算，提升外汇市场卢布需求。俄罗斯以总统令的形式要求对“不友好国家”石油、天然气以及粮食等农产品出口须使用卢布支付结算，同时还要求使用卢布偿还“不友好国家”外币债务及支付股息，通过多方面支撑卢布信用，保障卢布币值稳定。

　　● 强化资本管制，限制资本外流

　　一是俄罗斯央行宣布禁止俄罗斯自然人和公司将外币记入海外账户，俄罗斯公民所有外汇收入必须汇回国内。

　　二是以总统令的形式规定出口强制结汇，俄罗斯出口商必须出售80%的外汇收入。这项要求在2022年4月22日被放宽，比例降至50%，于6月9日取消了出口强制结汇规定。

　　三是限制居民个人外汇出境，包括禁止俄罗斯居民携带1万美元以上的等值外币现金或支付工具出境、禁止居民向非居民提供外汇借款、禁止利用外国支付系统进行资金汇划等。

　　四是禁止外国投资者从俄罗斯金融体系中提取资金，限制3000亿美元资金流入“不友好国家”。

　　五是推动“卢布绑定黄金”，恢复从银行购买黄金。俄央行宣布以每克5000卢布的固定价格（远低于黄金国际市价）从国内银行购买黄金。因此，如果要购买俄罗斯石油、天然气、粮食等资源，就只能将黄金“打折”卖给俄罗斯换取卢布。“卢布绑定黄金”可有效支撑卢布汇率，增加黄金储备，加速去美元化。

　　● 限制非居民金融交易，稳定资产价格

　　一是俄罗斯央行禁止“做空”交易，俄证券交易所暂时休市、暂停证券交易，以缓解金融制裁引发的股价暴跌。之后于2022年3月24日起，俄罗斯证券交易逐步重启，于3月31日取消卖空禁令。

　　二是俄罗斯央行暂停证券交易商接受外国法人实体和个人出售俄罗斯有价证券的委托，外国投资者无法出售俄罗斯证券，旨在避免外资短期大规模、聚集性撤资引发的资本市场剧烈动荡。

　　三是保护国内“敏感企业”，降低被制裁风险。俄政府允许受到制裁的俄罗斯公司免于披露合作公司信息，俄财政部允许受到或可能受到制裁的俄罗斯公司不再公示经理、股东、许可证、并购重组等敏感信息，降低“敏感企业”被制裁风险。

　　四是从国家福利基金中划拨1万亿卢布用于购买遭受制裁的俄罗斯公司股票，以维持股票价格和资本市场稳定。

　　五是以总统令的形式要求俄罗斯居民向“不友好国家”人员提供卢布贷款或与之开展证券和不动产交易时，须获得俄政府许可，防止各种形式的资本外逃。

　　六是限制俄罗斯国内外汇业务。俄央行要求多家商业银行暂停开设美元和欧元储蓄账户，限制美元和欧元存款业务；此外，莫斯科交易所宣布自2022年8月8日起暂停日元交易、自10月3日起暂停英镑交易。

　　七是禁止俄罗斯企业在外国资本市场配售和流通。俄央行要求在国外交易的俄罗斯公司和银行启动退市程序，终止相关存托凭证发行和流通。

　　● 提前开发并使用支付系统Mir和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以替代SWIFT系统

　　2015年起，俄罗斯开始创建国际结算清算的全国电子支付系统（Mir），建立了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并于2017年12月起为境内外非银行企业提供交易支持。虽然Mir和SPFS使用者较少，应用范围较窄，但可正常处理支付卡交易业务，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剔除SWIFT系统对俄罗斯结算清算业务的冲击。

　　维护我国金融安全的新启示

　　随着俄罗斯金融反制措施的不断出台，俄证券价格、卢布汇率、能源收入与财政收支均展现出了较强的韧性和稳定性。可以说，西方极端金融制裁并未取得预期效果，俄罗斯则达成了短期维持金融稳定的目标。但从长期来看，俄罗斯不得不长期面对与国际金融市场脱钩、储备资产冻结、外债违约、国际贸易和投融资活动萎缩以及替代性支付结算工具规模和稳定性不足等问题，也为日后经济恢复埋下了重大隐患。可以说，面对当前极端金融制裁，俄罗斯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金融体系渐行渐远。

　　俄罗斯面临的局面，未来中国同样可能遇到。西方与俄罗斯之间这场金融制裁与反制裁的博弈和缠斗，为中国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带来了三方面新的启示。

　　● 高度重视金融安全，维护核心利益

　　我国须高度重视国家金融安全，注重国内金融体系稳定，警惕金融霸权引发的内外风险叠加，同时持续推动外汇储备“防风险化”策略，维护国家核心利益。

　　一是警惕内外风险叠加共振。当前我国面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经济转型阻力不断上升。未来美国为打压围剿我国，极有可能采取类似制裁手段，诱发地区局势紧张，进而联合盟友对我国进行金融封锁和金融制裁。美国金融制裁成本较小，但对我国造成的破坏和损失则十分巨大。一旦我国面临金融制裁，极易引爆国内矛盾，诱发内外风险叠加共振，甚至引发金融危机、经济崩溃和社会动荡。

　　二是持续推动外汇储备“防风险化”策略。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之后，俄罗斯开始逐步调整外汇储备构成，降低美元资产比重，规避储备被冻结的风险。然而这一策略在2022年西方国家联手制裁下效果并不佳。

　　因此，在现有美元主导的国际金融格局下，我们应有计划、有步骤地优化储备资产结构和币种结构，降低美元资产比重，适当增加黄金储备规模，分散主权信用风险，适时购置能源、矿石、粮食等大宗战略物资，对于提升我国外汇储备安全仍有较大意义。此外，还可在美元紧缩周期内对“一带一路”沿线的优质项目定向投资，动用外汇储备置换对应美元负债，降低“美元潮汐”对于区域内国家的冲击，逐步提升人民币在欧亚大陆腹地的地位。

　　● 对可能的金融制裁做好预案，建立反金融制裁阻断机制

　　我国应未雨绸缪，针对美国可能的金融制裁做足准备、做好预案，建立反制裁阻断机制，反复情境推演，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一是完善多渠道支付结算并行工作机制，做好禁用SWIFT系统的风险阻断工作预案。与俄罗斯不同，我国是世界第一贸易大国，出口是经济增长的主要来源，高度依赖SWIFT系统开展国际支付结算。禁用SWIFT系统，意味着将中国大部分工业体系从世界市场移除，造成的损失远超俄罗斯。

　　我们可提升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系统（CIPS）支付结算功能，推动跨境支付清算渠道、投融资渠道的分散化和多元化；此外，还可加强CIPS与SWIFT沟通协作，将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业务覆盖全球更多国家和地区，同时推动CIPS与俄罗斯SPFS和欧洲INSTEX互联互通，深度绑定全球金融体系，提高金融制裁成本，避免与全球金融体系硬脱钩。

　　二是重视美国“长臂管辖”。美国针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虽然字面上仅限制美国个人和企业，但实际上所有非美国主体与俄罗斯的交易一旦触及美国连接点，也可能受到同等限制。

　　为此，我国须尽快梳理涉俄业务，建立自身的“制裁名单”排查体系，做好客户背景调查，对交易链中所有主体开展合规筛查，明确风险行业和风险名单；对于必须避免的损失和可以承担的风险逐项分析研判，最大限度降低“长臂管辖”对国内相关企业的影响。此外，还应当深入学习欧洲、加拿大等国应对美国“长臂管辖”的先进经验，为我国企业与被制裁主体之间必要、特定交易提供规避制裁的特殊渠道。

　　● 打造突破金融制裁的反制利剑

　　与俄罗斯不同，我国资源禀赋并不丰富，能源、矿产和粮食均依赖进口，无法自给自足。金融制裁和金融封锁可能对我国造成更大的冲击和挑战。我们须结合实际，以人民币为破除金融制裁的突破口，潜心打造有中国特色的反制利剑。

　　一是推动“一带一路”区域内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当前正处于美元紧缩周期的中后期，我们可把握美元回流契机，优化人民币输出/回流体系，促进“一带一路”区域内人民币循环、流通和使用，拓宽人民币贸易和投融资便利化渠道，形成海外人民币借、用、还闭环网络，填补美元回流引发的“资本空缺”，推动人民币区域化、国际化进程加速。

　　二是创新人民币离岸交易，打造离岸人民币全产品体系，增大人民币海外交易广度和深度。我们可加快完善离岸人民币全产品体系，满足“一带一路”国家、东盟、上合组织、金砖国家等各类人民币投融资需求，支持人民币离岸拆借、离岸信贷、离岸债券、离岸存托凭证等标准化工具的发行和交易，同时支持各类人民币离岸资产证券化产品以及离岸衍生产品发行与交易，强化人民币离岸价格和流动性调控，增大人民币海外交易的广度和深度。

　　综上，西方国家与俄罗斯之间的这场金融制裁与反制裁博弈和缠斗仍将持续下去。当前中国已被美国定义为“最大且唯一”的竞争对手，我国的国家金融安全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挑战。当务之急要未雨绸缪，强化危机意识，结合自身实际，对可能的极端金融制裁做足准备，积极主动迎接不确定挑战。

　　（作者单位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本文为“维护金融安全问题研究”课题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