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京

法国经济学家巴斯夏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发表于1850年，迄今已有170年。时过境迁，我不确定现在还有多少经济学者读这篇文章；但可以确定的是，若哪位年轻学者想成为“好”的经济学家，此文确值得一读。不仅可从中学到经济学研究的方法，还会让你懂得为何要重视“看不见的结果”。

巴斯夏开篇就指出，经济学家有好坏之分。一个差的经济学家，常常局限于可以看得见的结果；一个好的经济学家，却能同时兼顾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结果。大多情况是，看得见的结果似乎不错，而看不见的代价却非常高。遗憾的是：差的经济学家总是急功近利，对看不见的结果（代价）置若罔闻；而好的经济学家则善于综合“看得见的结果”与“看不见的结果”作选择。

从选择的角度看，“看不见的结果”其实就是“机会成本”。经济学定义的机会成本，是指面临多种选择时，作一种选择而放弃其它选择的最高收益。巴斯夏说，由于既定选择的收益可以看见；可所放弃其它选择的收益（机会成本）看不见。若仅仅依据“看得见的结果”决策，往往会得不偿失。

不知读者怎么看，我自己则十分认同巴斯夏的观点。事实上，我作此文就是要用巴斯夏提供的视角对目前几种流行的观点作澄清。比如有人认为：财政扩张可以创造就业；银行贷款不该嫌贫爱富；高关税壁垒可以保护本国就业。骤然听，以上说法似乎不无道理，可若将“看不见的结果”合并分析，这些说法其实似是而非。

何以见得？下面让我们分点讨论：

（一）关于财政扩张。说财政扩张可以增加就业，反对的人恐怕不多。以地方政府发债建造商业大楼为例，为了证明建商业大楼的决策正确，地方主事官员通常会告诉公众，建造该大楼增加了多少就业、创造了多少利润和税收，而且还列出了一大串数字佐证。商业大楼已建成，有目共睹，何况人家又是用数据说话，你凭啥反对？

我相信这位官员讲的是真话，可要提请读者注意的是，他所说的只是看得见的结果。地方债的最大买家是银行，若地方政府少发债，而让银行用这笔钱发放企业贷款，请问企业用这些钱是否也能建造商业大楼？是否也同样可以创造就业、利润和税收？我的答案肯定。只是后者并未发生，这样的结果人们看不见而已。

再想多一层。众所周知，政府的职能是提供公共服务。照理，政府是不应该投资商业项目的。而且从预算约束看，政府投资是用公家的钱办公家的事；而企业是用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面临的约束不同，投资效果也会不同：中外经验说，企业投资的效果通常要好过政府投资的效果，所以政府与其发债投资商业项目，倒不如鼓励企业投资。

（二）关于银行贷款。近些年我时常听到有一些企业家抱怨，指责银行嫌贫爱富，对亏损企业见死不救；也曾见过有地方官员给银行施加压力，要求银行给当地亏损企业贷款。结果银行真的放了贷款，而且也真有亏损企业起死回生，这样不仅稳定了员工就业，也为国家创造了税收。于是有人说，银行原本就应雪中送炭，优先照顾经营困难的企业。

不能否认，银行给亏损企业贷款，有企业扭亏为盈是事实。可这只是我们看见的结果；看不见的结果是：由于信贷资源有限，当银行将贷款给了亏损企业，盈利企业也可能因为得不到贷款发生亏损。而盈利企业一旦亏损，却会增加失业和减少税收，而且由此付出的代价（机会成本）更高。弊大于利，当然不是可取之策。

再从贷款风险看，银行信贷资金主要来自储户存款，而保护储户存款安全是银行的首要职责。要是银行不对客户进行严格挑选，最后出现了大量呆坏账，不仅银行自己要破产，储户存款也会鸡飞蛋打。这样的结果应该不是人们希望看到的吧？所以银行作为企业，必须在商言商。由此说，那种希望银行优先照顾亏损企业的想法是错的；对银行嫌贫爱富的指责也是错的。

（三）关于高关税壁垒。若从看得见的结果看，一个国家对进口商品征收高关税，的确可以保护本国的企业和就业。举个例子：甲国生产衬衣，每件价格为500元；而从乙国进口同样的衬衣，价格为450元。甲国为了保护本国的衬衣企业，对进口衬衣加征100元关税，让进口衬衣价格升至550元。如此一来，进口衬衣不再有竞争力，于是国内的衬衣企业和就业得到了保护。

然而从看不见的结果看，代价却非常高。还是用上面的例子：若不加征关税，消费者可用450元买到进口衬衣，对消费者显然有利；而加征关税后，消费者要用550元才能买到衬衣。这样衬衣企业虽然得到了保护，可买单的却是本国消费者。再有，消费者若不多花100元买衬衣，则可用这100元买食品，食品企业销售增加也同样可扩大就业。

写到这里，我想最后对本文作总结。总的结论是，一个好的经济学家，做经济分析要有“机会成本”意识，应重视“看不见的结果”。也就是说，经济学家要有“眼光”。眼光不同于眼力：眼力是指别人看得见的结果你也能看见；而眼光则是别人看不见的结果，而你却可以推测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