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朱小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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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慧

　　高水平金融开放是建设金融强国的必经之路。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日前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表示，双向开放稳步推进，深度融入全球金融体系。放开外资金融机构准入，引入QFII、RQFII等长期境外资金，推出沪深港通、债券通、互换通、ETF互通等跨境互联互通机制。人民币债券、股票被纳入明晟(MSCI)、富时罗素、彭博巴克莱等全球主流指数。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中国金融市场将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发展方向，持续建设规范、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现代化金融市场。

　　就我国金融开放的现状与跨境投融资等话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近日专访了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朱小能。他表示，金融开放正从“资产可进入”走向“资产可配置”，重点转向提升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能力和中国金融市场制度供给能力。跨境投融资的重点，正从“资金能否进出”转向企业出海后的融资、资金管理，以及外资来华后的投资、再投资和收益汇出是否稳定。

　　我国金融对外开放正从“通道开放”转向“功能开放”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我国金融对外开放正处于怎样的阶段？2026陆家嘴论坛释放出哪些金融对外开放的新信号？

　　朱小能：当前，我国金融对外开放正从“通道开放”转向“功能开放”。过去，开放重点在于解决境外机构能否进入中国市场、境外资金能否配置中国资产；随着QFII、互联互通、债券通等机制逐步完善，单纯扩大准入和增加通道的边际作用正在递减。当前更关键的是，为人民币资产形成有效价格发现机制，并建立完善的风险管理框架。

　　这一变化与全球资本流动环境有关。近年来，跨境资本流动对利率、汇率、地缘政治等因素更加敏感，国际投资者配置一国资产时，不仅看增长前景，也关注压力情景下的流动性和避险能力。因此，价格发现、风险对冲和流动性安排，已成为衡量金融市场可配置性的重要标准。

　　从现实基础看，人民币跨境使用正由贸易结算向投资配置和市场交易延伸。2026年一季度，跨境人民币收付金额达20.2万亿元，同比增长17.2%；其中资本项目人民币收付15.7万亿元，同比增长18.4%。截至3月末，已有8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1194家境外机构投资者持有中国债券，中国资本项下跨境人民币收付占比已升至60%。

　　2026陆家嘴论坛释放的信号与这一阶段变化相呼应。中国人民银行创设境外央行类机构回购工具，允许境外央行、主权财富基金等以中国国债等高等级债券回购获得人民币流动性，有助于强化中国国债抵押品功能，提升境外官方机构持有人民币资产的稳定性。在交易和定价机制上，上海自贸区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推动在岸与离岸市场衔接，增强离岸人民币交易深度和汇率风险管理能力。在市场治理上，短端利率调控机制优化、银行间市场数据报告库挂牌、研究特定情景下非银机构流动性支持工具，将提升利率传导、穿透式监管和极端压力应对能力。

　　因此，2026陆家嘴论坛的核心信号是，金融开放正从“资产可进入”走向“资产可配置”，重点转向提升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能力和中国金融市场制度供给能力。上海承担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中心和风险管理中心功能，香港连接国际投资者和离岸市场，两地协同将成为中国金融市场连接国际体系的重要接口。

　　跨境投融资呈现更明显的双向互动趋势

　　中国经济时报：目前，我国跨境投融资呈现出哪些新趋势？陆家嘴论坛推出的相关便利化政策将如何顺应这些趋势？

　　朱小能：当前，我国跨境投融资呈现更明显的双向互动趋势。一方面，中国企业“走出去”不再只是产品出口和订单贸易，而是更多体现为海外生产、并购投资和供应链布局。另一方面，国际资本投向中国的逻辑也在变化，外资更加关注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等新兴科技和产业升级方向。跨境投融资的重点，正从“资金能否进出”转向企业出海后的融资、资金管理，以及外资来华后的投资、再投资和收益汇出是否稳定。

　　从对外投融资看，中国企业跨国经营进入新阶段。过去，企业“走出去”更多依靠产品出口和订单贸易，现在则越来越多转向境外设厂和供应链布局。2026年1—4月份，我国全行业对外直接投资4294.2亿元，同比增长3.9%；其中，境内投资者对全球142个国家和地区的5231家境外企业进行了非金融类直接投资。

　　从外资对内投融资看，中国创新生态和产业化空间对国际资本的吸引力正在增强。2026年1—4月份，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1163.3亿元，同比增长20.3%，占全国实际使用外资的40.4%，较去年同期提升了10.3个百分点。

　　从2026陆家嘴论坛看，相关政策安排正是围绕跨境投融资双向互动展开的。一端是对外投融资便利化，进一步简化ODI、外债等汇兑管理，优化外汇贷款、跨境股权激励等制度，可有效减少企业海外经营中的制度摩擦，使境外项目融资、跨境资金调拨和员工激励更顺畅地嵌入企业经营过程。发放新一批QDII额度，则回应境内机构投资者境外投资需求，拓宽境内资金依法合规参与国际市场的渠道。

　　企业出海后会形成大量“两头在外”的资金流动，传统在岸金融框架难以完全适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正是要为这类跨境经营提供制度支撑。离岸贸易金融、自贸离岸债、财资中心资金运营等业务，分别对应企业跨境贸易融资、境外融资和全球资金集中管理需求，其意义在于通过相对独立的账户体系、业务规则和风险隔离安排，使海外资金流动更加清晰、顺畅和可管理。

　　另一端，是外资来华投资的便利化。外资参与中国科技创新和先进制造，资金流动并非一次性进入，而会伴随设立、追加投资和收益汇出等环节。全面改革FDI跨境政策，核心是提高资金进入、增资再投资和收益汇出的稳定性与透明度。

　　连接对外和对内两端的，是账户、数据和风险管理机制。FT账户、OSA账户有助于划清在岸与离岸资金边界；“跨境通”“离岸通”可提升交易真实性核验效率；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人民币外汇期货等工具，则为企业和投资者管理汇率风险提供了更多市场化手段。

　　因此，2026陆家嘴论坛释放出的信号是，跨境投融资便利化正在从流程优化走向制度型开放。对外服务中国企业海外经营和产业链布局，对内服务国际资本参与中国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并推动跨境资本流动从单笔业务办理，转向主体便利、本外币协同和风险管理衔接的全链条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