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涛

　　从复杂网络体系看跨境支付变革方向

　　跨境支付体系是支撑国际经济金融活动的重要血管，直接影响到国际贸易、投融资效率和金融稳定。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下，面对跨境资金转移、金融信息传递的多元化需求，现有跨境支付体系逐渐难以适应且面临全新挑战，亟待进一步改革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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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解跨境支付的概念与复杂性

　　跨境支付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领域，无论理论界还是实务界，仍在持续探讨其边界与内涵，甚至存在争议。

　　根据金融稳定委员会(FSB)的界定，跨境支付主要指在不同司法辖区之间收款方和付款方的资金转移。事实上，跨境支付主要涵盖个人、企业和政府机构相互之间的跨境资金流动。按付款主体和收款主体划分，国际清算银行(BIS)将跨境支付细分为9类，或将其分为跨境零售支付(终端用户)和跨境批发支付(金融机构、跨国企业、政府机构)两大类。

　　根据FXC Intelligence数据，2024年全球跨境支付交易量总额达194.6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37%，其中跨境批发支付总市场规模为154.7亿美元，占比达79.5%。据其预测，到2032年，全球跨境支付规模将达到320万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CAGR)达6.4%。同时，BIS估算，当前全球每年跨境支付规模为100亿～150亿笔，预计2027年的交易额为250万亿～300万亿美元。

　　从广义视角穿透其本质，现代支付活动涉及支付指令的下达与传输，以及资金的实际转移。当收付双方可能在不同的国家或地区、支付指令的处理涉及多个国家或地区、货币支付以不同货币为基准进行汇兑支付时，相关场景必然变得更加复杂，甚至难以看清内在资金与信息轨迹。

　　通常来看，支付清算活动分为三大类：一是零售支付，交易对手方主要为企业和居民，通常各方更关注其中的小额支付；二是批发支付，交易对手方为金融机构之间、机构与政府之间，通常各方更关注其大额支付；三是与证券、金融产品、大宗商品相关的金融市场支付清算。所有类型的支付清算活动在跨境条件下都变得更加纷繁复杂，并面临多层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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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跨境支付的复杂网络特征

　　市场主体和公众在探讨跨境支付时，更多聚焦于跨境小额零售支付层面。但当我们关注一国经济体、金融稳定与货币政策时，焦点往往落在跨境批发支付及金融市场清结算层面。

　　跨境批发支付问题尤其难以清晰把握，相关“主干链路”可能呈现错综复杂格局。例如，根据SWIFT的统计，2025年10月，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占比2.47%，位于主要货币的第六位。2025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陆家嘴论坛上表示，按全口径计算，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三大支付货币。之所以出现这种差异，是因为有诸多跨境批发支付的资金链路，并未通过SWIFT进行信息转接。其中，一是CIPS作为专司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业务的批发类支付系统，自2015年10月上线后业务量稳步增长，覆盖范围显著扩大。当前，其直接和间接参与主体共约1700个，针对跨境人民币形成了一套既能进行账户资金清算转移又可在专网生态圈内实现标准化信息传输的体系。二是代理行在跨境支付中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虽然由于合规成本高、技术进步推动创新等原因，全球代理行数量近年来持续下降，但仍有许多跨境支付依托双边系统或代理机构进行跨境跨行清算，并未通过清算组织和信息中介。三是各类商业银行在境内拥有行内支付系统，当跨行铺设专网成为可能时，也将在跨境场景下形成闭环清算机制。我国商业银行在全球化进程中对此多有拓展，尤其是头部银行都成为重要参与者。四是通过银联、Visa和非银电子钱包，以及各种账户对账户(A2A)的跨境小额零售支付活动，也未体现在SWIFT的统计数据中。

　　诸如此类，再加上SWIFT链接各国本币跨境支付清算系统的模式，才共同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全球大额资金转移网络。此外，若涉及证券与金融产品类跨境支付清算，跨境支付网络复杂度则会进一步提升，不仅有资金流与信息流的转移，还包括金融产品的跨境登记与交收等环节。例如，从国际外汇市场的发展历程看，双边清算一直是广泛采用的清算机制，特别是在传统的即期、远期和掉期外汇市场，其在效率和成本方面具有较大优势且占比较高。同时，还可通过各种作为清算中介的同步交收设施进行外汇交易清结算，其中典型代表就是持续联结结算平台CLS。其主要功能是同时借贷记结算会员在CLS会员银行的账户实现不同货币之间的同步收付，使市场参与者在支付应付资金(如美元)的同时收到该笔交易对应货币应收资金(如欧元)，通过与各结算货币发行国(或地区)的央行支付系统连接，在各支付系统运营时间内完成CLS系统与市场机构之间的资金收付，消除了外汇结算风险。

　　对于全球跨境支付网络体系，可用“全球复杂网络系统”这一概念来描述。复杂网络理论常用于宏观层面的风险传染与节点关系分析，而全球跨境支付网络正具有类似形态。复杂网络具有以下典型特征：一是“小世界(small world)”，即看似仅局部联系的两个节点，可通过更多节点快速连通整个链路，使庞大世界在网络中变为“小世界”；二是“无标度(scale-free)”，即节点分布不再平均，而是形成核心与边缘差异，部分节点特别强势，部分节点较为边缘；三是社区集聚性(Community Structure)，复杂网络中的节点具有集聚特征，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社区内部的节点连接紧密，常对应某种特点或功能，而社区外部的连接则相对稀疏。

　　基于此可见：一是跨境支付看似处处链接困难，一旦“跑通”则呈现“小世界”特点；二是主流货币的跨境支付清算网络处于强势地位，呈现“无标度”性；三是区域性的跨境支付清算互联互通不断深化，呈现社区集聚性。由此，依托复杂网络理论来剖析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有助于深入理解其内在结构、规律特征与运行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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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境支付面临的挑战与变革方向

　　从复杂网络理论来看，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正遭受多重冲击。一是复杂网络的迭代优化与维护成本极高，甚至有可能形成越来越僵化的链式结构。二是潜在鲁棒性和韧性问题，由于其结构错综复杂，一旦局部受到严重破坏，可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三是难以通过网络拓扑设计与优化构建高效稳定的网络架构，尤其当需要兼顾网络性能、可扩展性、安全性和管理效率之时。

　　近年来，主要国际组织与经济体都在探讨如何优化跨境支付体系。2020年10月，在FSB提交报告的基础上，G20财长和央行行长通过了《关于加强跨境支付的路线图》。2022年10月，FSB公布了推进“路线图”的优先计划和参与模式，并把工作聚焦到三方面，即支付系统的互操作性和扩展，法律、监管和监督框架，以及跨境数据交换和信息标准。这三点直击全球复杂支付网络的核心问题。首先，在复杂网络中，若节点与子系统不兼容、无法互联互通，将导致链路传输严重受阻。其次，网络横跨不同司法管辖区，法律监管与政策协调成为重中之重。最后，支付链路本质上是信息传输，信息的标准化与跨境流动是绕不开的难题。

　　对于未来复杂网络体系下的跨境支付变革，可归纳为三个关键词——新技术、新标准、新生态。

　　首先，以人工智能大模型为代表的新技术，对现代金融业与支付链路都带来深刻影响。金融业本质上是一个特殊的信息处理行业，所有新技术的应用都旨在解决信息不对称与信息缺失的问题。支付的本质正是金融活动的核心，即特定信息的价值确认与传输交互。因此，新兴信息技术变革必然推动支付链路进一步优化、支付产品提质增效。例如：人工智能大模型促使智能客服、实时风控、精准营销等业务实现全流程自动化；生物识别技术引发“凭证范式革命”；物联网技术提升支付无感体验等。

　　其次，新标准推动复杂网络下的规则重构。当传统支付体系演变为复杂网络，其参与者、节点数量与互动关系日益扩张，现有标准与范式开始受到冲击。例如，在跨境零售支付领域，过去以卡组织为核心，遵循“四方模式”(发卡端、收单端、商户与持卡人)，但如今链路中涌入大量新型主体，无论账户侧还是钱包侧，均有更多参与者。在此情况下，重新讨论业务标准、价格标准等一系列“游戏规则”，成为迫切问题。

　　最后，新生态构建面临融合与冲突。一方面跨境支付体系互联互通日益迫切，旨在拓展网络规模经济价值。如我国的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是在中国人民银行指导下建设的跨境支付基础设施，支持境内外机构通过“一点对接”开展跨境二维码支付合作。另一方面加密时代的范式冲突日益凸显。传统支付均依托传统银行账户体系，支付链路管理重心在于“了解你的客户(KYC)”与“反洗钱(AML)”，即证明身份、拥有资金合法、交易真实。但在Web3.0时代的新模式中，支付的本质开始从传统的账户体系向基于价值(Token)的模式转变，支付链路管理重心转向证实价值真实(防伪)、价值转移符合规则和有效。当前，多国或地区将法币稳定币纳入合规，实为以中心化账户管理思路试图收编去中心化Token，但两者存在大量不兼容的问题，如传统要求是全链路资金信息清晰，但在点对点模式下难以落地。因此，未来跨境支付将面临两个生态的全面博弈、冲突、妥协与交融。

　　(本文刊发于《中国信用卡》2025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