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何以昂贵？不妨来回望历史：

　　宋太宗赵光义(公元976至997年)问虞部员外郎杜镐：“西汉赐予悉用黄金，而近代为难得之货，何也？”杜镐回答说：“当是时，佛事未兴，故金价甚贱。”

　　杜镐的意思是说，西汉的时候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所以金多价贱。佛教传入中国后，黄金多被用于佛像和法器，所以逐渐缺乏，成为难得之货。然而，杜镐给出的理由并不成立。据考证，西汉时，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的黄金就已经明显减少。中国古代黄金减少的主要原因，是黄金大量流出国境，流向西方国家。

　　黄金西行

　　中国古代黄金大量流向西方国家，始于西汉的汉武帝(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87年)开通西域商路。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则在东汉的汉明帝(公元58至75年)统治时期。

　　汉明帝夜梦金人，项有日光，朝臣傅毅解释说，那就是佛。于是，汉明帝派使者赴天竺抄写经文。使者不仅抄回了经文，还请来了两个大和尚，在中国传播佛教。从此，佛教正式传入中国。佛庙寺院在中国的发展，在魏晋初期才形成气候，至南北朝时期达到昌盛。黄金大量用于佛像和法器，应该在佛庙寺院发展起来之后。而中国古代黄金的明显减少，发生在西汉中期。但那时候，佛教尚未传入中国。显然，中国古代黄金的明显减少，不能归因于佛教的传入。

　　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后，西域商路逐渐畅通繁荣。此后中国对外贸易迅速增长，成为黄金外流最主要的原因。但是，为什么对外贸易增长会引起中国黄金外流，而不是内流？这是值得深入分析探讨的问题。

　　金银比价

　　自西汉至五代初期，中国的金银比价与西方各国金银比价相比较，存在着较大的差异。

　　汉武帝时期，中国金银比价大约是1∶1。张汤为汉武帝敛财，制造白金三品，即白银钱币。其中，文龙的白金重量8两，价值3000枚半两铜钱。由此可见，白银1斤(16两)的价值为6000枚半两钱。此外，根据《九章算术》的算例，“金1斤”价值6250枚半两钱。两者比较，白银1斤与黄金1斤的价值相近，都在6000枚半两钱左右。所以，金银比价大约是1∶1。此时，罗马共和国的金银比价大约是1∶13.3。

　　西汉末年，中国黄金大量减少，价格便大幅度上涨。王莽实行货币改革时，规定黄金与白银的比价为1∶3。

　　到了南北朝时期，中国金银比价为1∶5至1∶6；印度的金银比价也是1∶5至1∶6；阿拉伯是1∶6.25；拜占庭帝国则是1∶14.4。从地理上看，西方黄金价格高于东方，这种价格差异是循序渐进的，就是从东到西，黄金的价格逐步升高。反过来说，东方白银价格高于西方，这种价格差异也是循序渐进的，是从西到东，白银价格逐步升高。从时间上看，东西方金银比价初期差异较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趋同。

　　汉武帝时期开通西域商路，促进了中、西方商人们的国际贸易活动，他们各自携带着中国的丝绸、漆器，外国的各种工艺品，以及黄金、白银和各国钱币，赶着骆驼来往穿梭在这条联结着中、西方的道路上。商人们很快就发现了中、西方各国之间金银比价的差异，于是通过西行带金、东行带银的方式来减少成本、扩大利润。譬如，一个商人从拜占庭帝国带550两白银到中国，可以换取100两黄金，再从中国带这100两黄金到拜占庭帝国，就可以换取1440两白银。当然，这种行为可能不是由一个商人全程完成的，而是分成几个地理段落，由几个商人通过接力的方式共同完成，这几个商人分享各自地理段落上的差价。总而言之，商人们的逐利行为造成了黄金从东向西的流动以及白银从西向东的流动，经历了1000多年的流动，中国黄金大量减少，白银则大量增加。

　　黄金单位

　　中国古代黄金大量减少的结果，是中国黄金价格的不断上涨。黄金的常用单位，便从“斤”转为“两”，又从“两”转为“克”。

　　西汉中期，黄金1斤的价格大约是6250枚五铢钱，至魏晋时期，黄金的价格出现了大幅度的提升。《孙子算经》云：“今有黄金一斤，直钱一十万，问两直几何？答曰：六千二百五十钱。”

　　《孙子算经》应该是魏晋时期的著作，它给我们提供的信息是，魏晋时期黄金的价格比西汉时期提高了10多倍。南北朝时期，黄金价格继续保持着较高的水平。《夏侯阳算经》云：“今有金一斤，直钱一百贯。问一两几何？答曰：一两，六贯二百五十文。”

　　南北朝时期，五铢钱是主要的流通钱币。1贯为1000枚五铢钱，100贯就是10万枚五铢钱，黄金的价格仍然是西汉时期的10多倍。

　　黄金价格大幅度上升的同时，黄金的常用单位便从“斤”转为“两”。两汉时期有关黄金的记载，均以“斤”作为黄金单位。清代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说：“金银以两计，起于梁时”。

　　唐朝的黄金价格继续有所提高。赵璘《因话录》载：“范阳卢仲元之妻兄：常躬耕于洛城之东，得金一瓶，计百两……持金鬻于扬州，时金贵，两获八千。”

　　黄金1两的价格涨到了8000文铜钱，折合128000枚铜钱兑换1斤黄金。

　　唐朝的开元通宝铜钱，比前朝的五铢钱更重一些。所以，由此推断，唐朝的黄金价格比以前有了进一步提高。

　　秦汉之后，中国黄金的常用单位是“斤”；南北朝时期，中国黄金的常用单位转为“两”(1/16斤)；到了近现代，中国黄金的常用单位又转为“克”(1/50两)。这一系列的变化，表明了黄金逐步稀缺、逐渐昂贵的大体趋势。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华南理工大学货币法制史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