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青亭 达兰报道

　　如果要在保守的阿拉伯半岛寻找前卫大胆的现代建筑，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世界文化中心（Ithra，阿语意为“丰富”）绝对是不能错过的一站。远远望去，它的外观如几块经风沙打磨的岩石，在日光照射下闪闪发亮。走近一看，它的外立面由一根根弯曲的不锈钢管构成，总长超过36万米，大致相当于从那里到沙特首都利雅得的距离。到了晚上，华灯璀璨，最大的“岩石”又变成了可以投射尖端三维图像的巨大屏幕，一派面向未来的炫酷感。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集艺术及历史博物馆、剧院、电影院、创新实验室、餐厅、沙特首家儿童博物馆以及图书馆于一体的多功能文化设施，被西方某主流媒体评选为2018年“全球100个顶级景点”之一。就在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到访的当日，那里正在准备中国钢琴家郎朗以迪士尼为主题的音乐剧，这是他10场全球巡演在中东的唯一一场。

　　四个月前入职沙特阿美的姑娘艾莎（化名）对这座由该公司斥资4亿美元打造的地标性建筑感到深深的自豪。“任何与沙特阿美有关的东西，你都能感受到它的不同，非常有序，非常整洁。”她说，她经常中午开车来这就餐，除了享受精致的美食，还能逛逛不时更新的展览，在绿树成荫的庭院里散散步。

　　在车程五分钟之外的地方，就坐落着这个全球最大能源公司的总部。沙特阿美成立于1933年，早期为美国与沙特合资公司，后被沙特国有化，现在全球范围拥有员工7万名。2022年，伴随着国际油气价格的飙升，该公司全年净利润达到创纪录的1611亿美元，几乎是美国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利润额的3倍。

　　但即便利润惊人，沙特阿美也有不少成长的烦恼。就在21记者探访沙特阿美公司总部之际，第28届联合国气候大会（cop28）正在阿联酋迪拜举行，各方围绕化石燃料的未来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这对石油出口大国沙特无疑具有重要影响。不仅如此，2016年，沙特政府发布“2030愿景”，正式揭开由依赖石油向追求经济多元化的序幕，也给沙特阿美公司提出了新的挑战。

　　谈及本次气候大会上有关“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话题，沙特阿美下游业务总裁默罕默德·卡塔尼对21世纪经济报道强调，只要需求不断增长，世界就需要传统能源和新能源并行运行。“过早停止传统能源投资只会导致能源供应严重短缺，并减缓全球转型的步伐。”他说，“阿美相信，对传统能源的投资以及不断努力推进可再生技术是实现能源转型的最有效方式，而且不会以牺牲经济繁荣或能源安全为代价。”

　　当前，沙特阿美正在坚定实施以油气为核心的发展战略，包括：到2027年将最大可持续石油产能从当前的1200万桶/日扩大到1300万桶/日，到2030年将天然气产量提高50%以上，将原油化工产能在2030年前提高到400万桶/日。与此同时，沙特阿美还在大力投资低碳技术，包括碳捕获、利用和封存（CCUS）、氨和氢以及可再生能源，以推动该国绿色低碳转型战略的实施。

　　谈及沙特阿美与中国的合作，卡塔尼表示，得益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与沙特“2030愿景”的战略对接，阿美公司与中国企业的关系已远远超出了原油供应范畴，发展成为更加广泛、多元化的战略伙伴关系。

　　“无论从体量、规模、实力来看，中国经济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于与中国秉持共同愿景的世界领先企业和战略合作伙伴来说，中国是一片机遇之地。”他说，“在石油供应、炼油、石化和润滑油等领域的下游综合项目中，我们看到在中国进一步扩大投资的重大机会。”

　　中国对沙特的原油需求依然强劲

　　卡塔尼对21记者说，中国对沙特阿拉伯的原油需求强劲且在不断增长，预计未来几年中国对原油的需求将在目前1400万至1600万桶的基础上继续增加。“沙特阿拉伯的原油在中国很受欢迎，我们向中国出口了大量原油。”

　　谈及未来的增长空间，他认为，一方面，随着国际旅行的复苏，中国对航空燃油的需求将增加；另一方面，中国石化行业也将继续发展，如今，超过一半的原油需求来自石化产品的生产。他说，“所有这些动态都表明，中国市场有良好的、可持续的增长潜力。”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沙特长期是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国。2022年，中国从沙特进口原油8750万吨，约占进口石油总量的17%。2023年1-8月，中国从沙特进口原油6017万吨。

　　当被问及中国的“双碳目标”将如何影响沙特阿美在华业务，卡塔尼回应道，中国要实现净零排放目标需要多方面的努力，沙特阿美愿意成为这些努力中的一部分，希望用最先进的低碳技术帮助中国实现能源转型，特别是在下游业务方面。

　　“我们很高兴能够通过部署相关技术助力中国能源转型。作为一家全球能源公司，我们已经加强了进一步减少碳排放的努力，因为我们的上游碳强度已处于行业内领先水平。”卡塔尼说道。

　　近年来，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正在在积极推动电动汽车的发展，这不免给传统燃油车市场带来冲击。对此，卡塔尼表示，电动汽车将为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能源转型做出贡献，沙特阿美也乐见其成，但这不太可能影响中国对沙特原油的进口需求。

　　“我们正在推动我们自己的投资，我们相信它是有市场的。我们在中国的投资主要集中在高化工转化率的石化装置。目前炼厂中有超过一半以上的原油被转化为化工品，用于生产燃料的部分越来越少。因此，我们正在考虑未来需求从燃油转向化学品的变化以及电动汽车产业的发展。”卡塔尼说。

　　今年3月，沙特阿美签署了一份意向书，将成为吉利与雷诺集团合资的新动力总成公司潜在少数股东，新公司将聚焦燃油发动机和混合动力总成技术。此外，沙特阿美还与清华大学、一汽动力和山东京博石化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共同推出创新技术解决方案，以解决燃料和发动机优化以及尾气后处理技术方面的问题。

　　中国充满投资机会，只待时机合适

　　今年以来，沙特阿美频频向中国炼化企业伸出橄榄枝。截至10月，沙特阿美已与中国合作伙伴签署了价值高达80亿美元（约合583亿元人民币）的合约。

　　2023年3月，沙特阿美通过其全资子公司阿美海外公司以246亿元人民币收购了荣盛石化10%的股权。通过战略安排，沙特阿美将根据长期销售协议每天向荣盛石油的关联公司浙江石油化工有限公司（ZPC） 供应48万桶原油。

　　ZPC拥有并运营中国最大的综合炼油和化工企业，该企业的原油日加工能力为80万桶，乙烯年生产能力为420万吨。卡塔尼表示，无论是从炼化能力的角度，还是从长期原油采购的角度，这都是一次意义重大的收购。

　　在宣布入股荣盛的当月，沙特阿美位于辽宁盘锦的炼化项目正式开工。该项目总投资837亿元，由沙特阿美、北方工业集团与盘锦鑫诚实业集团共同出资设立，三方持股比例分别为30%、51%和19%。项目预计在2026年投入全面运营，沙特阿美将为其供应最多21万桶/日的原油。

　　沙特阿美对中国的布局还不止于此。今年9月，沙特阿美还在与中方推动收购江苏盛虹石化10%战略股权、裕龙石化10%战略股权的相关探讨。根据协议，沙特阿美将为盛虹石化和裕龙石化供应原油及其他潜在原料。

　　今年10月，卡塔尼来华参加跨国公司领导人青岛峰会时表示，中国是沙特阿美在下游业务和石油化工领域取得长期成功的基石。他透露，沙特阿美今年与中国合作伙伴签署了价值高达80亿美元的合约。

　　卡塔尼对21记者表示，沙特阿美将在中国继续寻找投资机会，目前正在考察盛虹石化和裕龙石化两个项目。“我们与中国各地的合作伙伴保持定期交流，探讨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中国对我们来说充满了机遇，只要看看合适的时机和想法。”

　　全球范围积极布局炼化业务

　　沙特阿美的目标是到2030年将每日400万桶石油产量转化为石化产品。随着这一计划的推进，沙特阿美正在加速在全球范围布局，以“寻找一切可能的投资机会”。

　　“世界一流的上游业务与世界上碳强度最低之一的业务相结合，再加上世界级的综合下游业务，将会为公司带来巨大的竞争优势，并为我们在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增加价值。这些价值不仅是在商业上，而且体现在能源安全和减排方面——我们不仅能够提供低碳强度的原油，还能够用世界领先的技术减少排放。”卡塔尼说道。

　　去年，沙特阿美与波兰国家石油公司完成了三笔能源交易，涉及炼油、批发以及航空燃料业务，以通过加大对欧洲投资在全球范围内扩张其下游业务版图。其中，沙特阿美与沙特基础工业公司和波兰石油公司就潜在的格但斯克项目达成联合开发协议；根据协议，沙特阿美将为波兰国家石油公司供应大约45%的原油需求。

　　2022年11月，沙特阿美宣布将向旗下公司韩国双龙炼油公司的工厂投资70亿美元，以在韩国启动名为Shaheen（阿拉伯语意为鹰）的大型石化项目。这不仅是沙特阿美在韩国最大的投资标的，也将成为韩国石油化工行业史上最大规模的投资。

　　双龙炼油是一家位于韩国蔚山的炼油企业，沙特阿美持有其63.4%的股份。Shaheen项目是该公司于2018年耗资40亿美元完成的一期石化扩张项目的后续项目，预计每年可生产320万吨石化产品。该石化蒸汽裂解装置将生产乙烯、丙烯、丁二烯和其他基本化学品。

　　去年12月，沙特阿美和法国道达尔能源公司宣布在沙特东部朱拜勒工业区合作建造价值110亿美元的Amiral石化综合体。新的石化综合体与位于朱拜勒的沙特阿美全面炼油和石化炼油厂相结合，将容纳海湾合作委员会最大的混合负载蒸汽裂解装置，每年可生产165万吨乙烯和其他工业气体。

　　今年2月，沙特阿美以26.5亿美元现金的价格收购了美国胜牌石油化工公司（Valvoline）的全球产品业务。Valvoline创建于1866年，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专业润滑油跨国公司之一，主要从事润滑油的研发、生产、销售。

　　今年9月，沙特阿美同意从南十字星集团（Southern Cross Group）手中收购智利燃料分销商Esmax Distribucion SpA的100%股权，加速推进下游化工品领域的全球布局。本次收购是沙特阿美在南美的第一笔下游零售投资。卡塔尼说，这一交易使该公司的零售业务和润滑油业务实现更高程度的一体化。

　　卡塔尼表示，沙特阿美正在着手创建世界级的下游投资、综合炼化以及综合零售和润滑油业务组合。“这些领域将帮助我们扩展下游业务，让下游业务的收入更加多元化，并确保上游原油生产有稳定的盈利渠道。”

　　继续部署低碳业务，拓展天然气制氢

　　在第二十八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8）上，油气行业的未来无疑是备受关注的话题之一。沙特阿美首席执行官纳赛尔近日在接受采访时就表示，世界应把讨论重点放在如何减少碳排放方面，而不是放在减少石油和天然气产量方面。他强调，未来几十年，世界仍将需要石油和天然气，可再生能源将无法满足所有能源需求。

　　谈及气候变化给油气公司带来的挑战，卡塔尼在采访中表示，“每个人都非常了解气候变化、与之相关的问题的重要性，以及减少排放的必要性。沙特阿美已是世界上碳强度最低的公司之一，我们肯定会利用我们的技术优势为减少排放做出贡献。”

　　沙特承诺在2060年让整个国家实现温室气体净零排放，而阿美计划在2050年实现这一目标。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卡塔尼表示，阿美正在大力研发碳捕集、利用和封存，氢以及直接空气碳捕获和封存等先进的技术。

　　卡塔尼表示，可持续发展是整个阿美特别是下游业务的首要任务之一，也是阿美参与巨额投资的机会，其目的是“推动和加速真正有意义的能源转型”。他表示，能源转型需要采取“正确的步伐”，必须考虑到各国的发展需求、承受能力和能源安全。

　　他表示，能源转型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将原油转化为化学品，以将原油用于生产需要更长时间消耗的石化制成品。他说，阿美将继续推动这一战略的实施，在下游加仓大规模投资。

　　除了积极布局化工，天然气制氢是沙特阿美低碳战略的另一重要支柱。2020年，沙特阿美石油向日本出口了世界首批蓝氨，宣告沙特氢 (氨)经济商业化迈出重要一步。2022 年 6 月，阿美发布首份可持续发展报告，提出到2030年每年生产1100万吨蓝氨，以满足亚洲等全球重要市场日益增长的氢能需求。

　　今年10月，韩国电力公司、浦项制铁控股公司和乐天化学公司与沙特阿美公司签署了一份关于生产蓝氨的合作意向书。根据合作意向书，韩国电力公司将负责建设蓝氨生产设施，浦项制铁控股公司和乐天化学公司将负责提供生产所需的原料。而沙特阿美公司则将提供生产所需的氢气和氮气。

　　卡塔尼表示，此次合作将着眼于如何以更实惠的价格生产和运输氢气。“无论是蓝氢还是绿氢，问题都在于生产和运输的成本，它与煤炭、液化天然气等传统能源相比没有竞争力。”要解决这一价格溢价，他认为，不仅需要推动技术进步，还离不开政府的参与，特别是在政策法规和信贷支持上。

　　卡塔尼表示，整个氢能产业的发展需要让企业看到可预期的投资回报，这样才能为研发这一前沿技术投入可观的资本。“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参与其中，预留出了生产蓝氢的气田。现在要解决的是商业协议的问题，我们需要能被各方都接受的承购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