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的警报正在伦敦城作响。英格兰央行地下金库的闸门每开合一次，就有成吨金砖穿越5000多公里运抵纽约。这场横跨大西洋的黄金大迁徙，始于华尔街交易员们键盘上0.1秒的价差捕捉——1月16日清晨，当纽约金价突然较伦敦溢价35美元/盎司时，套利模式被瞬间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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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7日，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月底，伦敦金库的黄金持有量为8535吨，较上月减少151吨。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1月份纽约COMEX黄金(纽约金)库存增加292.85吨，较上月增加42.99%，价值约270亿美元。

　　截至2月14日19时，纽约COMEX黄金期货主力合约报价在2957.7美元/盎司附近，较2月10日创下的历史新高2968.5美元/盎司有所回落，但它仍较伦敦黄金现货报价2927.8美元/盎司高出约30美元/盎司。这意味着从1月下旬以来，COMEX黄金期货价格已经持续三周多次较伦敦黄金现货价格高出逾20美元/盎司，这种现象极其罕见。过去3年期间，COMEX黄金期货与伦敦黄金现货的价差通常都在8美元以内。

　　全球提取、精炼、运输产业链紧张

　　随着海量黄金持续不断地从伦敦运往纽约，黄金提取、精炼、运输相关产业链一夜之间变得异常忙碌起来，各个环节都呈现出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前，伦敦黄金现货的流动性已然大幅减弱，所有能够参与运输黄金的运力都被预订得满满当当。要是你现在想买黄金，那肯定得排到好多个星期之后了。”英国央行副行长戴夫.拉姆斯登直言不讳地说道。

　　他感慨称，从业多年以来，还是首次目睹如此“盛况”——当前现货黄金需求主要来自美国。一方面英国与美国的黄金价差存在着套利空间；另一方面美国投资者担心特朗普政府出台关税政策将在未来大幅增加黄金进口成本，纷纷提前将大量黄金运往纽约囤积。

　　原摩根大通贵金属交易主管戈特利布(Robert Gottlieb)向媒体表示，由于伦敦商业银行金库黄金所剩不多，众多黄金生产交易企业争相向英格兰央行借入黄金运往纽约，但由于英格兰央行并非商业金库，一时难以处理如此大的黄金借入需求，导致提取黄金现货需排队至少2至3周。

　　一位华尔街投行贵金属部人士向记者透露，当前纽约运输黄金的运力日益超负荷——所有运送黄金的专业车辆都在往返机场与商业银行金库(也是COMEX黄金期货仓库)，且订单始终“应接不暇”；目前已有商业银行从其他城市紧急调来黄金运输车辆满足纽约市场需求，部分涉足黄金安保运输业务的公司紧急招募一批具有黄金运输安保经验的员工解决庞大的订单处理需求与“高负荷”工作压力。

　　与此同时，瑞士的黄金精炼生意也变得格外火热。

　　一位国内黄金加工企业人士告诉记者，目前瑞士当地的黄金精炼厂都在争分夺秒地加班加点，将伦敦标准金条制式精炼成纽约COMEX交割金规格，工厂里机器轰鸣不断。由于这类订单过于繁重和密集，不少瑞士黄金精炼厂不得不暂缓交付部分来自亚洲的金条精炼订单。原因很简单，参与伦敦—纽约套利交易的黄金生产加工企业给出了更高的价格，如同挥舞着金色的指挥棒，要求瑞士精炼厂优先满足他们的订单需求，尽快完成金条规格的变更并运往纽约。

　　这背后，是伦敦市场交易的标准金条为400盎司/根，纽约商品交易所交割的金条通常是100盎司或1公斤规格，因此黄金生产加工企业需将黄金从伦敦运往瑞士重新精炼，制成100盎司或1公斤规格金条再运往美国。为了让瑞士精炼厂优先处理运往纽约的金条规格调整订单，部分黄金生产加工企业给出了比以往高出约20%的精炼报价。

　　随着越来越多的黄金像潮水一般从伦敦和全球各地涌向纽约，当前COMEX黄金库存增加的速度与幅度丝毫不逊色于2020年二、三季度。当时，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市场避险情绪高涨。COMEX黄金价格一度创下新高，突破了1800美元/盎司，促使大量黄金交易商纷纷将黄金运往COMEX黄金期货交割仓库进行卖出交割套利。

　　如今，COMEX黄金库存的增速同样相当迅猛。纽约COMEX期货交易商发布的数据显示，COMEX黄金期货市场的黄金库存在2月7日达到约3700万盎司，相较于去年11月7日的1832万盎司大幅增长逾一倍，这一惊人的涨幅让整个黄金市场为之侧目。

　　全球央行黄金资产意外受益

　　在业内人士看来，随着越来越多的黄金持续不断地从伦敦运往纽约，全球央行意外地成为另一个“受益者”。

　　具体而言，黄金生产贸易企业从英格兰央行提取黄金的需求日益增加，导致一个月期伦敦黄金租赁年化利率一度高达4.7%，远远高出以往接近于零的平均利率水准。

　　由于黄金无法产生利息，于是全球众多央行为了增加黄金资产收益率，会将存放在英格兰央行的黄金储备出借给黄金生产贸易企业，赚取黄金租赁利息收入。一直以来，黄金租赁利率通常是同期美元LIBOR(伦敦同业拆借利率)+20~30个基点，很少超过2%整数关口。但随着近期众多黄金生产贸易企业排队从英格兰央行提取黄金，相应的黄金租赁年化利率一度涨至4.7%，令全球众多央行收获意外之喜。

　　资料显示，当前英格兰央行持有逾40万根金条，总价值超过4500亿美元，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为各国央行存放在英格兰央行。

　　上述华尔街投行贵金属部人士向记者透露，已有个别黄金生产贸易企业给出了一个月期黄金租赁利率5%的报价，其迫切之情溢于表言，希望能一次性从英格兰央行提取大笔黄金现货，打算运往纽约COMEX黄金仓库卖出交割，以赚取价差收益。这意味着不少国家央行的黄金租赁利息收入又能进一步增加。

　　黄金生产贸易企业大举平仓“空单”

　　整个供应链的紧张，都是源于纽约期金与伦敦现金的巨大价差，而这背后又是源于美国可能对进口黄金加征关税的担忧。

　　美国本土黄金产量持续下降，从2017年237吨的产量到2024年仅生产160吨，这相对于美国市场的交易量和消费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特朗普如果对进口黄金加征10%的关税，这意味着美国国内市场的金价会马上跳涨，才能覆盖进口关税的成本，引发纽约黄金需求骤增，COMEX黄金期货价格快速上涨，与伦敦金价拉开差距。

　　于是，套利通道打开，越来越多的现货黄金从伦敦运往纽约。

　　2月，市场还发生了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此前重要的空头也倒戈了——黄金生产贸易企业的“角色”发生了巨大转变。

　　由于COMEX黄金期货市场是全球最大的黄金期货市场，全球众多大型黄金生产贸易企业通常会在此建立庞大的空单头寸，目的是套期保值，为生产的黄金对冲波动风险，锁定黄金生产利润。

　　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的数据显示，从2024年12月3日到2025年1月28日，黄金生产贸易企业在COMEX黄金期货市场的空单量从943.06万盎司增加到1203.87万盎司，净持仓从587.35万盎司净空头增加至808.26万盎司净空头，是重要的空头力量。

　　然而到了2月4日，黄金生产贸易企业的空单量陡然减少至1061.15万盎司，净持仓也降至635.14万盎司净空头。显然，在面临关税风险时，这些黄金生产贸易企业也承受不了压力，在金价的历史最高位选择止损，单周减掉的空头头寸高达142.72万盎司。

　　一位国内黄金加工企业人士向记者透露，黄金生产贸易企业突然大举平仓COMEX黄金期货市场空单，或许是无奈之举。由于基于套期保值的需要，这些企业积累了大量的COMEX黄金期货空头头寸。为规避COMEX黄金期货价格逼空飙涨带来的空单损失压力，他们一方面将更多黄金现货从伦敦运往纽约COMEX期货仓库用于空单交割，另一方面则在期货市场大幅降低空头持仓。

　　“尤其在英格兰央行黄金提取队伍越来越长，等待时间越来越久，加上从各国央行借黄金的利率也飙涨，部分贸易商担心自己难以及时提取足够黄金现货用于COMEX黄金期货空单交割，干脆直接平仓COMEX黄金期货的空头头寸。”该人士分析道。

　　幸运的是，COMEX黄金期货价格与伦敦黄金现货价格之间存在逾20美元的价差。黄金生产贸易企业将大量黄金从伦敦运往纽约后，能够赚取逾10美元的价差收益，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在期货市场的空单亏损压力。

　　这位国内黄金加工企业人士认为，由于黄金从伦敦运往纽约的高峰期在1月下旬至2月上旬，只要COMEX黄金期货价格能维持在2920美元/盎司上方，交易商将黄金从伦敦运往纽约，在扣除相应的运费与仓储费用后，仍能获得不菲的价差收益，用以“填补”空单亏损。

　　除了黄金生产贸易企业，作为黄金做市商的投资银行也同样面临空单止损压力。

　　从2月起，投行将大量黄金从伦敦运往纽约入库交割，以规避潜在的黄金逼空上涨行情带来的空头头寸巨额损失。

　　一直以来，作为COMEX黄金期货市场做市商，投行的重要职责是维系黄金期货市场的交易稳定性。当投资机构增加COMEX黄金期货多头头寸时，投行就会相应增加空头头寸，确保黄金期货市场“多空平衡”和流动性。

　　如今，随着COMEX黄金期货价格上涨，市场多头增加，投行的空头头寸也随之增多。CFTC数据显示，近年以来，以投行为主的互换交易商一直持有净空头头寸，2024年12月31日持有1977.40万盎司，到2025年2月4日大幅增加到2717.93万盎司。

　　对投行而言，这显然不是好事。如果金价持续飙涨出现逼空行情，投行持有的这些空头头寸将面临较高的亏损。因此，他们除了增加期货市场的多空套保操作，还会从伦敦将大量黄金运往纽约COMEX黄金期货交割仓库，作为空单交割储备。

　　关税政策将影响纽约的全球黄金中心地位

　　“全球都在密切关注纽约COMEX黄金期货价格能否继续创新高，越来越多的黄金贸易商希望将黄金运往纽约赚取价差。”一位黄金业内人士告诉记者。由于从英格兰央行提取黄金的排队等待时间较长，部分黄金贸易商开始另寻途径，从迪拜、香港等亚洲黄金交易中心将黄金空运到纽约，存入COMEX黄金期货交割仓库卖出交割以赚取差价。

　　有黄金生产贸易企业表示，如今美国对全球黄金的吸引力极大，促使大量黄金涌入纽约。面对屡创新高的纽约金价，金融市场的长期买家依然众多。

　　世界黄金协会某市场分析师表示：“2025年，预计全球央行购金需求仍将占主导地位，黄金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投资需求也将成为支撑黄金需求的重要力量。国际地缘政治及宏观经济的不确定性，会吸引全球各类资本将黄金作为财富保值和避险工具。”

　　前述华尔街投行贵金属部人士称，由于黄金现货变现能力强，且金价呈上涨趋势，目前纽约黄金现货市场买家类型丰富。一是部分国家央行直接从商业银行纽约金库买入黄金现货，纳入自己的外汇储备黄金投资组合；二是美国SPDR(世界黄金信托服务公司)等大型黄金ETF机构，只要有资金流入，就会相应从商业银行纽约金库增持黄金现货；三是在期货市场，部分资管机构与家族办公室基于资产配置多元化考虑，也会通过期货市场买入并持有部分黄金现货。

　　然而从长远来看，一旦特朗普政府对黄金进口加征关税，纽约在全球黄金市场的定价话语权和行业地位势必被削弱。

　　上述黄金业内人士透露，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如果落地将在四方面冲击纽约作为全球黄金定价中心的影响力。

　　其一，COMEX黄金期货现货交割操作成本将大幅上升，会迫使众多黄金生产贸易企业选择在其他黄金交易所开展套期保值与现货交割，从而削弱COMEX黄金期货的交易规模与流动性；

　　其二，关税政策必然导致美国黄金进口量减少，COMEX黄金期货巨大的交易量如果没有庞大的现货流通市场做基础，容易出现逼空行情，各路资本将承担新的风险，追求黄金稳健回报的资本不得不远离该市场；

　　其三，众多家族办公室与资管机构会考虑在其他地方购买和储备黄金，以降低自身黄金的持仓成本，这会使纽约地区的黄金配置需求相应减少；

　　其四，全球央行也可能会考虑在自由贸易的地区增加黄金储备，而不是在高关税壁垒的地区。

　　在他看来，尽管当前纽约COMEX黄金期货的高溢价吸引全球黄金交易商与投资资本蜂拥而至，但这种情况未必会持续。长期看高关税对于黄金期货市场杀伤力巨大，投资机构有可能转移到交易成本和风险更低的市场去。

　　“在经历全球黄金大量流向纽约后，纽约市场如何消化高库存是一大挑战。”上述华尔街投行贵金属部人士认为，当前大量黄金现货能通过纽约COMEX黄金期货市场“消化”，是因为COMEX黄金期货价格大涨引发众多跟风买盘，使黄金贸易商能找到对手盘。一旦这些跟风买盘在COMEX黄金期货合约到期前夕平仓离场或移仓到下一个期货合约，大量黄金库存难以再通过期货空单合约到期交割“消化”，容易引发金价大幅回调。

　　他认为，一旦COMEX黄金期货价格大幅回调，投行等做市商会逢低买入黄金现货，等待黄金价格下一波上涨行情来临时再出售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