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跌向78美元,战争溢价退潮,沙特石油还能绑定美元战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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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随着美伊战事重开的担忧退潮,国际原油市场迎来了陡峭的预期转向,如高盛大宗商品团队就发布研报指出,随着波斯湾绕行管道与海上船对船转运全面恢复,2027年全球每天将出现200万桶的原油供应过剩,布伦特油价将在明年底一路跌向78美元。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大多还在计算库存与裂解价差,却鲜有人将这波油价回调放到半个世纪的全球美元循环上审视。
如果我们翻开石油美元体系的枢纽——沙特阿拉伯自1970年代以来的经常项目长卷,一个关乎全球货币体系的转折点正在浮现。
美国页岩油革命之后,依靠美伊核协议破裂与随后的地缘冲突不断为国际油价注入战争溢价,才让沙特经常账户勉强维持了约十年的紧平衡,而如今,随着中东供应链适应性修复、战争溢价退潮,沙特极有可能再次跌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长达十余年的结构性经常账户赤字期。
三十年前那场漫长赤字期,非但没有动摇石油美元,反而将利雅得更深地绑在了华盛顿的战车上,但这一次,沙特王室恐怕不得不认真把“货币换锚”摆上桌面了。
01
先复盘过去十年沙特的经常帐是怎么撑过来的。
2014年下半年,美国页岩油产量井喷,国际油价从百元高位断崖式腰斩,沙特的经常项目在2015年瞬间砸出占GDP近8.3%的赤字深坑。
按照当时的供需恶化速度,沙特本该就此滑入长期的国际收支逆差。然而在2015至2016年短暂失血后,从2017年到2023年的七年间,除了2020年疫情冰封的极端年份,沙特的经常账户居然奇迹般地重返零轴上方,甚至在2022年重新摸高至GDP的11.7%。
替沙特托住这近十年账本的,是一连串地缘政治破裂带来的“战争与制裁溢价”。
2015年7月美伊达成伊核协议时,市场原本预期伊朗数百万桶合规原油将重返市场、长期压制油价。但2018年美国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并重启极限施压,紧接着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及今年持续八个多月的美伊正面交火。这一波接一波的地缘危机,人为锁死了竞争对手的出口产能,并在每一桶原油的定价里塞进了15至30美元的恐慌溢价,硬生生替利雅得续了十年的顺差命。
然而,即便顶着今年前十个月逾91美元的战时高油价,沙特的国际收支还是越来越难以保持平衡。
一方面,为了推进“2030愿景”下的新未来城与人工智能算力基建,沙特主权财富基金(PIF)正在将天量的机电设备与工程服务从海外运进沙漠,把沙特全口径的财政盈亏平衡油价推高到了113美元/桶,经常项目平衡油价也跨过了90美元门槛。今年二季度受航道冲突扰动,沙特原油产量较去年均值缩水约28%,单季经常项目立刻录得355.2亿里亚尔(约95亿美元)逆差。
到11月3日沙特财政部公布三季报时,前九个月累计财政赤字已飙升至2443亿里亚尔(约651亿美元),提前一个季度将全年预算赤字额度击穿。
另一方面,中东原油供应链在战火中练就了惊人的绕行适应力。随着陆上输油管道扩建与阿曼湾船对船转运常态化,10月OPEC+原油日产量已恢复至4123万桶,相当于战前水平的97%。当高盛与国际能源署一致确认2027年全球油市将转向每天200万桶的严重过剩、油价向78美元甚至70美元寻底时,过去十年庇护沙特的“地缘风险溢价”正在彻底蒸发。
连今年逾90美元的战时油价都填不满利雅得的基建进口需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今年沙特经常项目赤字将达GDP的3.5%),一旦明年油价跌破80美元,过去十年勉强维持的经常账户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沙特势必重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种长周期的经常项目赤字。
02
翻开历史账本,与今天人们“金山银海”的惯常印象不同,从1983年到1998年,沙特曾经连续16年深陷经常项目逆差,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赤字占GDP比例甚至跌至-21%的历史谷底。
然而在长达16年的失血期里,沙特“1美元兑3.75沙特里亚尔”的固定汇率非但纹丝不动,石油美元循环反而固若金汤。
假如经常项目长期失衡重演,为什么这一次却可能逼出石油美元历史性的脱钩换锚?答案在于全球工业版图与美元环流机制发生了彻底的重构。
在1980至1990年代的低油价赤字期,全球贸易顺差本质上是一具“原料国”与“制造国”之间的跷跷板。只要全球原油唯一锚定美元计价,15美元的低油价虽然抽干了沙特的顺差,却给当时的制造业中心日本与德国送上了一份巨额能源减税大礼包。买美债的主力只是从利雅得的沙特央行,自动切换成了省下油钱、赚取对美出口顺差的日本央行与欧洲商业银行。
更关键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沙特的逆差,本质上是“对美依附型赤字”。
当时沙特本国毫无工业与国防能力,无论是朱拜勒工业城的工程设计、日常机电进口,还是美军战机常年驻场的机密维保,全部依赖美国与西方盟友。到了1991年海湾战争,沙特更是背上了550亿至600亿美元的战争综合账单,其中直接拨付给美国以分摊美军开支的资金就高达169亿美元。
换句话说,当年沙特的进口端、安全端与出口计价端高度统一在美元体系内。沙特之所以出现经常项目赤字,恰恰是因为它把卖油赚来的美元直接汇给了洛克希德.马丁、柏克德工程公司以及五角大楼。在那个既没有欧元、中国尚未崛起为工业巨头的单极时代,死守3.75的美元固定汇率,能够确保沙特在向美国采购军火与工程服务时锁死成本;至于国内财政赤字,沙特政府完全可以通过向本土银行大量发行里亚尔内债来硬扛,根本不存在换锚的动机与替代选项。
03
到了2026年的今天,当沙特再次站在长期经常项目赤字的门槛上时,它面对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全球贸易与金融格局。
首先是石油买家与工业能力的彻底东移,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既是沙特最大的原油买家之一,也是最大的工业品与军火卖家。而如今,美国能源信息署预计2027年美国本土原油日产量将达到1430万桶的历史峰值,美国早已从买家变成了沙特在国际市场上的头号抢单对手。
与此同时,海湾原油出口的七成以上流向了亚洲,而沙特搞“2030愿景”基建转型最急需的光伏组件、特高压电网、储能设备乃至自动化港口机械,绝大多数来自中国等东方制造业强国。
这就让沙特陷入了一个极其拧巴的“账本错配”:沙特卖油面对的是正在推进本币结算的亚洲买家,沙特花钱搞基建买的是同一个贸易伙伴的工业设备,唯独中间的货币锚,还死死焊在美元上。
在过去十年“战争溢价”掩护的顺差或微幅平衡期里,死守3.75的美元固定汇率还能勉强维持,因为沙特央行账上躺着逾4400亿美元的净海外资产,且高油价源源不断提供着美元现金流。但一旦2027年油价跌入70美元区间、经常账户开启长达数年的连续赤字,这套固定汇率制度就会从“稳定器”变成沙特经济转型的负担。
当下,美元在美联储高利率支撑下长期保持强势,死盯美元的沙特里亚尔随之对其他贸易伙伴货币被动大幅升值。里亚尔越贵,沙特从亚洲和欧洲进口基建设备与消费品就越便宜,经常项目逆差就会越滚越大。同时,高估的里亚尔直接抬高了沙特本土的劳工、电力与土地成本,让沙特千辛万苦孵化出来的红海旅游业、本土制造业和绿氢化工在国际市场上毫无价格竞争力。
根据经典的“不可能三角”,为了在经常项目赤字期死保3.75的固定汇率、防止资本外流,沙特央行必须机械跟随美联储的利率决策。今年9月16日,当美联储因美国本土通胀反扑而重启加息(为2023年以来首次加息)时,国内通胀率仅有1.9%、且超级工程资金链极度紧绷的沙特央行,被迫在同一天机械跟进,将官方回购利率上调至4.50%的高位。
如果未来几年经常项目持续逆差,沙特央行要么动用那4427亿美元的底仓外储去填进口窟窿,要么在4.5%以上的高息环境里逼迫主权基金砍掉“2030愿景”的核心工业项目。
保“美元固定汇率”,还是要保“2030愿景的工业化转型”?
这道选择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从未出现过,但在即将到来的新一轮赤字周期里,利雅得已无处回避。
事实上,海湾邻居早已为沙特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换锚样本。
早在2007年5月,作为海湾六国中唯一放弃单一盯住美元的国家,科威特便果断将第纳尔改为盯住包含美元、欧元等主要贸易伙伴货币的“不公开权重一篮子货币”,以摆脱美联储政策错配带来的输入型失衡。对于即将面对长期经常项目逆差的沙特而言,所谓的“货币换锚”,绝不是鲁莽地抛弃美元、一夜之间改成单一盯住人民币,而是极有可能在“2030愿景”的倒逼下,逐步解开1美元兑3.75里亚尔的死结,转向一个涵盖美元、欧元、人民币等真实进口与能源贸易权重的“一篮子货币锚”。
唯有让里亚尔汇率随着真实贸易结构和油价周期适度浮动,沙特央行才能在油价下行的赤字期夺回降息放水的货币政策主权,用温和的汇率调整自动抑制过度进口、提升本土非油产业的出口竞争力,而不必为了守住一个僵化的3.75数字耗尽最后的外汇储备底仓。
简而言之,从2015年伊核协议的风波到2026年波斯湾的炮火,长达十年的地缘动荡替石油美元的旧中枢暂时挡住了页岩油与新能源的双重冲击。如今当硝烟散去、每天200万桶的过剩原油重新将油价推向70美元关口时,石油输出国曾经的逆差深渊正在卷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站在赤字悬崖边的利雅得,手里不再只有向华盛顿寄送军购支票这唯一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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