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缺乏重建资金的仁和村，接受了一项从市、镇下来的“秘密计划”，要在春节前将总书记标语牌边的四个村民小组，全部搬进新居。 该计划关涉一项将土地置换给化工企业蓥峰实业的保密交易，２万元左右一亩的价格，遭到组员代表的争议。一次小组代表会议，可窥灾区重建中的世相百态…… 从雪门村往蓥华场镇方向，２００８年８月，曾有一条横幅悬在进入场镇的公路桥头：“蓥华，雄起！什邡，雄起！四川，雄起！中国，雄起！我，雄起！” ２００８年１１月，记者再次来到四川省什邡市蓥华镇仁和村时，显得朴素、颇为村俗的条幅，已经换成了对北京援建方的感谢。在灾区一路行来，许多标语口号，都已从简单的鼓励式口语，换成了真诚的感恩和坚持努力的实在话，但有一句口号没有改，起码在灾区重建的数年内，大概也不会改，这就是２００８年５月１８日，国家主席胡锦涛在蓥华镇仁和村里化工厂的废墟上对着抢险军民说的：“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 仁和村，５月１８日之后，在公路边，竖立起一块灾区最大的宣传牌，巨大的画面，让过路的司机远远就能看清画面上的群像和那句字号硕大的话语。 在山风中走过这块标语牌，公路对面，便是仁和村村委会所在地，一堆堆的红砖沿公路码放着，卡车正在运来瓦片、水泥等建筑材料。 捐建变成空头支票 １１月１８日下午，初见什邡市蓥华镇仁和村周书记时，《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便向其打听之前某媒体报道过的一件事，８月份仁和村一家农户的牛在蓥峰化工厂重新开工后，饮了被污染的河水而死亡。 周书记反问记者说：“我们村没有听说这件事，是不是哪个记者把别的村的事情搞混了？我们这儿放牛，都不让牛喝河水的……” 围坐在村部的几位三组村民代表，对这个问题回答不一，有的说没有这回事，肯定搞错了，但也有人说，好像听说过。 但不管有没有此事，对于蓥峰化工厂在灾后原址重新开工，看法是一致的：这么多年，我们支持他们，他们不支持我们。 “支持”，是说当年要地皮，那么轻易就划了，以后要扩建，才买地，每次说发展要新地，我们都支持，卖的价格也很便宜。还有些地是租用的，最高价也才每亩１５００元／年，最低的每亩２００元／年，这些被化工厂租用的地，就算哪天退租了，想复耕都非常难…… “不支持”，指的是长年遭化工废气污染，村里年纪大的，都有呼吸系统的慢性病，必须常年吃药，我们的健康，不值钱啊——从年头到年尾，给我们的补偿，每个人不到１００元。而且５月１３日，也就是汶川大地震后的次日，化工厂发生液氨泄露，“这次泄露，也没给我们赔偿费”，村民代表说。 周书记以为，现在化工厂与村民间的关系，不算很融洽，在爱恨交加之间，因为厂子在此，有利也有弊，部分村民可以打打工，村里在工厂铁路线边货场也能有些业务，就是环境有污染；厂子走了，有些活路也会断了，要去另寻，也很难。 现在就有一个实例，宏达化工厂在这里的生产能力完全被摧毁，无法恢复，已经确定要在灵杰工业园区另建新厂，即便要走了，他们也曾经承诺捐助村里一亿元，帮助村民集中重建房屋，有人说，宏达是看中了胡锦涛主席这里讲话的背景，但不管怎样，有这个心意对村民来说总是好事。 “没想到一场金融危机，让大家空欢喜了一场”，周书记说。 当初，村民都签字、按手印，户型都选了，就等资金到位了，每家交５０００块钱就能住楼房。 结果金融危机打击了外向型的宏达化工，企业拿不出这笔巨款来。起初村民不理解，找政府闹，“幸亏还没让大家交那５０００元”。 “这场捐建风波搞得我们很被动”，周书记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 秘密交易下的组员代表会议 虽说宏达捐建事件已经无法实现，但仁和村沿公路的２、３、４、５四个组还是将在春节前全体搬进新居。 资金哪里来的？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周书记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 为什么？ 我们镇，就雪门村与仁和村已经出了两次捐建风波了，折腾得干部们很恼火，所以上面也决定了，不在最后能够实现的时候，不能轻易走漏消息，对记者也不能说。这件事的把握基本是有的，是市领导亲自抓的秘密计划。 于是，记者决定留下，参加该村三组即将召开的小组代表和党员代表会议。 村支部周书记十几分钟后要出门去场镇汇报工作，村里惟一可以遮蔽寒风的小会场，便是村部，于是三组的代表会议便在这里召开。 组长方伦志宣布，当天要讨论的是关系全组３００余人永久性住房建设的资金问题，全组重建需要１３００多万元资金，银行能贷款三四百万元，各家出一点，再加上要讨论的三四百万元资金，如果方案能够通过，马上就可以动工修，春节前就可以住进新房子，如果不能通过，那么肯定就会留下三四百万元的资金缺口，也就是说很可能明年都修不起房子。 关键是那项要保密的交易，所以不能告诉你们公司名字，只能说这件事是上面几级政府都把了关的，不会跟上次那个捐建一样，可以肯定地说，只要组员们把建房申请都写了、签字，这三四百万元的资金可以马上到账。 交易具体咋个说呢，我们小组拿出一块地给公司，换到接近４００万元的资金，还有一点需要大家讨论的，就是我们必须把河滩上的货场，租给人家１０年，总租金才３５万元，这有点儿亏。 你们是精英，你们要是支持，讨论通过了，我们明后天就可以抓紧召开全体社员会通过，马上就可以搬迁过渡房，腾平场地，春节的时候，这里就是规划设计得漂漂亮亮的新面貌了。 “那个货场，不是有点儿亏，是亏得多哦”，一位女代表发言说：“算下来，一年只有３万多元，以前，货场一年的收入是一二十万元。” “不要一下子签死了，要一年一年地签，现在我们情况是不好，以后情况会有变化的，何况这么低的价。一签１０年，就没主动权了”，一位老者提醒道。 “要签也要大几十万元到上百万元才可以抵得了哦，货场租得这么亏，要是跟三四百万元的建房资金没什么关系，那我们是不会同意的”，另一位老者说。 一位年轻村民说：“现在主要是资金问题，是建房子的资金从哪儿来，不管是卖土地也好，还是出租货场也好，我们需要的资金总额有１３００万元，前几年，全组每年的毛收入只有一二百万元，缺口太大了，所以想各种办法都是可以理解的，要全部依靠贷款，肯定大家都不愿意，贷不起，这次三四百万元的资金到底有没有把握，我觉得这个问题更重要。” 听到这，村支部周书记说：“我提个建议啊，只要大家能通过土地置换的方案，马上动工，春节前住进新房，我保证，土地钱能很快给你们拿回来。” 那位女村民表达了一点疑惑说：“为什么非要在春节前住进去？天这么冷了修房子，山里就快要冰冻了，为什么不等到开春了再修？不会又搞什么形象工程吧？” “这是给老百姓修房子，是实在事，我认为不是形象工程哦”，周书记回道。 一位老村民认为，就算形象工程，也是好事，关键是要给老百姓把房子修好。 周书记起身去场镇开会汇报情况，讨论继续由组长主持：搞形象工程不好吗？我就是想要搞个好的形象工程，做成全市的好形象、全省的好形象，甚至全国的好形象才好呢。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们不支持我，只要你们支持，就算天天给你们跑断腿我也干。 交易价格争议与对抗性沉默 三四百万元资金，需要征用多少地呢？ 组长给的回答是１６０亩—１７０亩，另有二三十亩不值钱的河滩地。 沉默。 显然，这个价钱与出租货场一样令村民代表们为难——４００万元，近２００亩地，平均一亩地两万元，这与该镇瓦窑村联建方案中一亩地４．５万元的价格相比，落差不小。 但资金困难也摆在眼前。 方案，镇上、村上都已经通过了，就等你们讨论，说行了，再开大会通过。方组长说：“这样吧，我给大家具体算个帐，１３００万元里，我们可以卖山林筹一笔钱，但上面批准的最多只能砍７５亩山林，只能卖几十万元，征用土地接近２００亩，我们争取达到４５０万元，农户贷款二三百万元，出租货场几十万元，国家补助３００万元，再就是各家各户出点资金，动工之先，可以由施工单位垫一部分资金，生产队还可以借点款，这样子才能修得起房子。” 见大家还在思考，组长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们这些人是生产队的精英分子，你们谁还有更好的资金解决方案？大家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啊，如果你是社员，你是不是也会想这么多？如果我是队长，我肯定也在为这个事儿跑”，好几个村民代表这样表示。 “征地的事情，大家不同意也只有同意了，谁叫地震了大家建不起房子，被人家卡到这个点子上了，征地价格是不是还可以争取一下？现在大家最不满意的是货场，一年一二十万元的货场，１０年只给租金３５万元，太低了，本身对筹资的作用也不算大”，一位老代表说。 那位女代表提出不租货场，问题是，租用货场是不是跟征地这件事挂钩，如果是挂钩的，反正是亏，关键是能解决大笔资金的问题啊，就可以考虑出租，如果不挂钩，那这个价格就更不能出租。 “货场的收入一年哪里有２０万元？去年是８万多元”，组长反驳道：“关于货场的出租，我只能跟大家说，跟征地有一定关系，我很想为大家做点招商引资的事情，现在这边主要靠的还是化工企业，那化工厂说垮就垮，为下一代多考虑一点出路嘛。” 记者身边一位老村民冲着组长坚持，要搞明白，你要说清楚，到底是不是挂钩，如果是挂钩，货场租价亏点儿就亏点儿，关键是地价不能卖得太便宜了，还要再争取一下，地卖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我们怕的就是两件事根本不挂钩，租用货场跟征地混在一起说，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搭车，其实是私下的个人行为，怕就怕这个。 组长称：“要说清楚，那就是货场，我们拿在手里很可能没任何用处，别人拿到手里就是宝地，别人能组织货物运转，而且说好了，一定要用我们的雇工，这一点要写进合同的！” “货场跟征地之间的关系，你是组长，应该给大家说个清楚明白”，组长身边的一位年轻代表也要求道。 组长犟起头来说：“我可以不跟你说清楚！” 年轻人坚持说：“如果照这个价，我们全组平均每个人一年得到的收益只有１００元，如果只有这１００元，我们宁可不要，宁可空着，只让它在我们手里，随时都能有找到商机的可能，为什么非要一次１０年租出去呢？除非它跟征地这件事有直接关系才可以考虑，你就说吧，到底起不起决定作用？” “它起不起关键作用？”好几个代表附和道。 组长尴尬地说：“要是不起作用，我就不搞这个事了。” 随后，组长要求对方案进行整体表决，但代表们一致报以沉默。 僵持良久，组长让步，他说，“当然，也可以一项一项表决，首先是资金问题，征地不征地，看大家的意见如何了”。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拿来钱，我看也只有答应征地，组长身边的年轻代表表示可以通过。不过，“还是要争取一下，争取更优惠一点儿的条件。” “我也觉得卖地换资金是个能解决现实困难的好办法，我们对价格有争议，我看可以原则通过这个，但是要求组长在谈判的时候争取更好的价格”，一个老者嗓音沙哑着说。 这一项基本获得通过，但代表一致要求价格应该适当一些，不能太便宜。 货场出租的问题，当天连付诸表决与否都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停电之夜：市长小山庄面授使命 １１月１８日傍晚６时许，《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回到蓥华镇党委书记李乐早安排的住处，才得知，什邡市供电部门通知全天停电，要从白天一直延续到夜晚８时以后，而晚８时以后能否来电还完全不靠谱儿。 于是，有人运来了一台省外捐来的新发电机，有人在使劲鼓捣小机器，六七个汉子轮流上阵，却始终无法启动，只好另寻一部旧发电机来代用。 “今夜我值班”，李乐早对记者说，“又正好停电，等一下借着吃晚饭的时间，要谈一些后续的工作任务的……” 在鼓捣声里，数辆越野车陆续到来，什邡市常务副市长吴仁杰、市委宣传部殷部长、市长李成金先后来到这个小小的山庄，与蓥华镇的党委书记李乐早等聚在一个小包间，七八个人就着青菜、几串烤肉，吃着晚餐谈事儿…… 晚餐一个小时谈的事儿，当夜，李乐早书记在与记者的长谈中就吐露了。 这也是仁和村周书记坚持不肯告诉记者的“秘密”：蓥峰化工厂便是仁和村土地置换的合作对象，此外，找不到更现实的途径可以帮助村民们解决资金困难了。 当夜，市长李成金在餐间当面授予蓥华镇党委的使命，便是在困难最大的资金问题基本解决的前提下，尽快完成仁和村这几个小组的住房建设，争取在最寒冷的时节到来前全部搬进新居，期限是春节。 “离期限只剩下不到１０周时间，也就是只有两个月多一点的时间，我今天观察，仁和村公路边的这几个组，还完全没有开工，能完成这个任务么？”记者问。 “建筑材料已经做了部分准备，近几天只要动起来，正常施工是可以完成的，只要不出现意外情况，比方说跟去年一样的雨雪冰冻灾害。”李乐早回道：“还有就是需要村民认可这个土地置换方案，主动积极参与。” 什邡市长李成金对此似乎显得十分自信，他在离开前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欢迎你再到仁和村，你到仁和村来采访我吧！” 春节，仁和村的任务 １２月底开始，网上已经有了许多号召去灾区过年的帖子，记者想起那日在仁和村村部耳闻目睹的那场争议，到这个时候，征地不征地、价格到底是多少？争议如何解决？应该已有定论了吧。 １月，《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拨通了仁和村三组组长方伦志的手机，他告诉记者，三组在１２月１３日开始动工修建永久性住房，村民都已签署土地置换协议，目前住房的底层已经修好，由于动工时间迟，原定春节前入住的楼房，看来要到春汛到来之前才能最后完工。 至于征地价格，他回避道：“这件事情，其实整体上是由市里在办，目前的建房资金，先完全由市政府垫付，要等工程完工之后，再仔细计算吧。” 那么，住房是如何一个居住标准？建成后究竟每户还需要拿出多少钱来？ 组长方伦志道：“我们组建设的是两层楼房，全现浇筑，居住标准是每个村民３０平方米，这个标准包含每一家的前场后院占地面积。至于算账，到底村民最终需要拿出多少钱，还是那个问题，由于土地置换的事情是由市政府组织的，而现在又是市政府垫资在建设，所以需要上级来核算，这一点，我无法告诉你。” 他只肯坦白告诉记者，三组肯定是无法在春节前完工了。 据了解，仁和村四组，也就是三组的邻居们，盖的是平房，已经基本完工，在春节前，四组的村民将搬进新居。 方伦志证实，最终在仁和村实施土地置换的，的确是蓥峰化工。 而蓥峰化工厂置换的土地，将做何用，１１月１８日，蓥华镇党委书记李乐早对记者说，包括宏达、蓥峰化工所在的穿心店那块地，已经规划做了地震遗址，包括周边的仁和村一些地方，已经纳入了集镇的规划范围，这里将会是场镇区的一部分，肯定不会再发展化工业了。而且，什邡市常务副市长吴仁杰也曾在２００８年８月份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蓥峰在仁和村的重新开工，只是属于阶段性恢复生产，最终还是要搬迁到下游的灵杰工业园区去的。 但事实已经证实，是该化工厂在仁和村置换了大块土地，它究竟将做何用，尚待记者后续调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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