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金融秩序的暗流中，美元既是支撑体系的基石，也是制造矛盾的源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半个世纪后，美债规模突破历史极值带来的财政可持续性怀疑、金融制裁武器化引发的信用裂痕以及关税摩擦频发带来的贸易路线重构，正系统性地侵蚀着传统美元体系的根基。

　　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的新著《货币的秩序》，尝试对“这一次是否真的不一样”的时代之问进行系统回应。全书摆脱了以往讨论国际货币问题时易陷入的“阴谋论”与“货币战争”教条，构建了逻辑自洽、推演严密的国际货币秩序分析框架，不仅厘清了长期困扰政策界与学术界的诸多认知迷思，深刻解构了美元霸权运行的微观底层逻辑，评估了黄金与其他货币的替代潜力，更为新形势下推进中国金融高水平开放提供了具有操作性的政策路线图与制度路径建议。

　　核心框架：货币秩序的形成、维系与变迁

　　作者认为，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演进在多数时期呈现明显的“中心—外围”结构。中心货币的更替过程通常极为缓慢，其背后是经济实力、金融市场深度、制度保障以及技术创新等多重因素的共同支撑。然而，近年来的国际货币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叠加新一轮技术创新带来的冲击，需要从多方面重新审视美元的中心货币地位与角色。

　　首先是“双锚论”与美元霸权的制度基础。作者提出，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依托于独特的“双锚”体系——所有主权货币赖以存在的“法理之锚”，即美国的主权信用与制度保障以及美元独有的“功能之锚”，即一个能够持续向全球提供金融公共品的、广阔而高效的金融市场体系。正是在“双锚”以及“别无选择”格局的共同支撑下，美元在多次动荡中得以转危为安。但是作者也指出，美国公共债务的持续膨胀、国内政策不确定性的显著上升、金融制裁的频繁使用，正在同时动摇美元的“双锚”，使美国国债作为全球安全资产的地位开始松动。

　　其次是中心货币更替“慢积累、快触发”的内在逻辑。在作者看来，构成中心货币更替的根本基础是国家综合实力的变迁，这一过程通常是长期、渐进的“慢积累”；然而，一旦力量对比跨越某个关键临界点，地缘冲突、金融危机或重大政策等特定的“触发因素”便可能“迅速打破既有体系的惯性，引发国际货币秩序的快速重构”。这一框架超越了简单的“美元衰落”叙事，揭示了货币秩序变迁的非线性特征。

　　最后是“泡沫均衡”与安全资产共识。书中引入了“泡沫均衡”的概念：美元的霸权地位和资产安全性假设，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一种高度依赖于市场共识的、“自我实现的预期”——大家都相信美元是安全资产，所以资金涌入美元资产，这又进一步强化了美元的安全性与流动性。“泡沫均衡的关键特征在于：它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维持，甚至看起来坚不可摧；但一旦预期反转，崩塌的速度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此外，还有“白蚁效应”与内生性侵蚀。作者用“白蚁”隐喻美元的信用并非被外力一夜掀翻，而是被美国政府自身政策在内部持续侵蚀。金融、医药、军工复合体等美国国内特定利益集团利用其资源优势，“俘获”了国家权力，使政策制定服务于自身利益而非公共利益，两党之争带来的“否决政治”与“短期主义”又难以通过民主制衡保障公共利益。维持美元地位与弥补财政赤字这两大政策目标的内在冲突无法调和，“体现了美国在长期经济失衡与政治制度衰退的重压下，已陷入难以兼顾、进退失据的困境”。

　　美元体系解剖：周期、霸权与陷阱

　　书中构建了一个涵盖基本面、政策面和资金面的三重分析框架，认为美元可能正处于由强转弱的重要拐点，并进入一个以储备地位松动为特征的结构性调整阶段。

　　正如戴高乐所言：“美国享受着美元创造的超级特权和不流眼泪的赤字。”作者指出，美元霸权的基石是美债的安全资产地位，其背后又是美国的国家主权信用和强大的金融市场功能。在此基础上，美元霸权具体表现为三重特权：日常的低利率融资、巨大的债务展期空间以及危机时逆势增强的融资能力。不过，美元霸权并非没有边界——“恰恰相反，美国正通过无节制的债务发行、金融工具武器化等方式使用甚至滥用其霸权，这从根本上侵蚀了市场对美债安全资产的信念，从而动摇霸权的基石”。

　　美元霸权的另一面是新兴国家面临的“美元陷阱”，即“新兴市场国家因持有巨额美元资产，其购买力持续受损却无法脱身的困境”。作者认为，2025年以来，美元陷阱的三个逻辑支点——新兴市场持有外汇储备的必要性、美元作为安全资产的唯一性、替代性安全资产的缺乏——都有重要甚至本质的动摇，使突破美元陷阱成为可能。伴随着新兴国家金融稳健性增强、停止积累外汇储备，美债安全资产属性动摇和“别无选择”格局有望被打破，国际货币体系已行至拐点。“以一国主权货币充当国际储备货币固有的不对称、不协调、不充分的矛盾”始终难以解决，全球货币和金融体系将迈向一个更加均衡和多元化的格局。

　　替代路径：黄金与其他货币

　　作者还顺理成章地评估了美元的可能替代者。在梳理了“回不去的金本位制”的历史兴衰、运作机制和内在缺陷后，作者指出黄金的价值重估并不意味着金本位制的回归，而是美元信用边际下滑、全球货币格局重组的外在表现。“黄金在多极化格局中仍可充当储值与避险资产，但它无法替代信用货币在利率调节、流动性供给与资产定价中的功能，亦无法满足现代金融体系对安全资产的结构性需求。”

　　欧元的前景则更多地与政治困局和增长停滞联系在一起。书中以国家、制度、官僚和个人四层次分析框架系统剖析了欧元的政治困局。作者指出，欧元的根本问题在于欧洲结构性增长停滞——欧洲不仅错失了上一轮数字革命机遇，在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中也处于弱势。“欧洲经济活力的缺失，与欧元区的政治困局彼此交织、相互强化”，从根本上削弱了欧元的长期价值与信誉。

　　在作者看来，市场自发力量、政策推动和历史惯性是提升储备货币地位的三大驱动力，其中市场自发力量最为根本。这就要求在提升人民币储备货币地位的过程中，人民币必须在满足国际支付的预防性需求、汇率稳定需求以及资产保值需求等方面展现更强的竞争力，从而夯实市场自发使用的基础。

　　而在提升人民币定价权方面，作者勾勒出了“增强生产者货币，削弱主导货币，成为媒介货币”的清晰路径，并且提出沿着增强汇率弹性、扩大安全资产供给、深化跨境结算、统筹在岸与离岸市场、发展数字货币等五条主线推进，以推动人民币实现历史性突破。

　　不过，“货币的竞争本质上是制度和信任的竞争。”作者强调，经济实力和贸易地位并不能自动转化为金融实力和对货币的信任，还需要对市场培育、制度建设和双向开放的不懈支持。

　　学术贡献与深化空间

　　可以说，《货币的秩序》主要有三方面的理论贡献：一是构建了“双锚论”与“慢积累、快触发”的分析框架，突破了“美元永恒论”与“美元崩溃论”的二元对立；二是将货币秩序变迁纳入政治经济学视野，揭示了霸权国内部结构性病变对货币信用的侵蚀机制；三是打通了国际货币体系的理论分析与政策实践，提供了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操作性的路径指引。

　　当然，作为一部以宏大历史叙事和政策分析为主的作品，本书在方法上也有所侧重。作者更多依赖历史案例、制度分析与政策推演，对量化模型和计量检验着墨较少。这种选择使全书保持了高度的可读性，但也意味着部分论断——如“美元周期进入结构性调整”——仍需更系统的实证支撑。此外，书中对金融科技、稳定币等新兴变量的讨论虽已有涉及，但面对其快速演变，仍有持续追踪的空间。

　　(作者为香港贸发局研究总监、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