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上游锂矿开发周期长而下游需求变化快,碳酸锂产业供需错配反复上演,行业长期陷入“涨价扎堆扩产、降价集体减产”的粗放循环中。碳酸锂期货的上市,补齐了定价与风控短板。目前,企业运用期货工具锁定利润或成本、借期现联动管理库存和海运风险敞口的操作越发成熟。产业主体由被动扛周期转向主动管理风险,期货定价基准地位确立,行业稳定性显著增强。

　　周期扰动下的“囚徒困境”

　　作为锂电产业的核心原料,碳酸锂价格始终牵动着整个产业链的发展走向。2022年以来,锂电行业经历了一轮“史诗级”牛熊市切换:碳酸锂价格一度冲上60万元/吨历史高位,也曾跌至6万元/吨低点,成为锂电行业最鲜明的周期烙印。

　　价格涨跌的背后,是锂电产业与生俱来的结构性宿命。上游锂矿资源开发周期长,涉及资源勘探、采矿权办理、基建动工等多个环节,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与时间,产能调整很难和下游需求的快速变化相匹配,因此供需错配反复上演,行业长期陷入“涨价扎堆扩产、降价集体减产”的粗放循环中。

　　2023年7月,碳酸锂期货在广州期货交易所(下称广期所)上市,为锂电企业提供了平滑价格波动风险的工具,补上了产业发展长期缺失的关键一环。历经三年发展,碳酸锂期货的价格发现与风险管理功能持续深入人心。从矿山开采、锂盐冶炼到锂电制造,从民营贸易企业到省属国资平台,越来越多的产业主体告别“赌行情”的传统思维,将期现结合融入原料采购、库存管理、长单定价等流程,实现了从“被动扛周期”到“主动对冲风险”的根本性转变,行业整体发展稳定性显著增强。

　　近期,期货日报记者深入江西、四川锂电产业核心集聚区,实地走访了近10家锂电企业,了解一线企业的真实感受,探寻碳酸锂期货护航新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蜕变之路。

　　在江西宜春,聚集着一批锂矿贸易商,江西森宇矿业有限公司(下称江西森宇矿业)便是其中一员。2022年,江西森宇矿业正式入局锂电赛道。该公司的运作模式并不复杂:采购锂云母等原料,委托冶炼厂代加工产出碳酸锂,再销往下游市场。

　　“最开始做业务的时候,还没有碳酸锂期货这种风险管理工具,市场缺少公认的定价基准,不管是原料采购,还是成品销售,价格都只能在现货市场进行口头博弈。由于价格波动较大,公司经营充满不确定性,很容易陷入亏损状态。”回忆起刚进入锂电行业时的情景,江西森宇矿业负责人戴校明满是感慨,身处上游锂矿与下游材料厂的夹层之中,公司刚起步那几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价格波动大的时候,日内价差就有2万~3万元/吨,我们手里握着原料和库存,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戴校明告诉记者,2022年在碳酸锂价格冲高阶段,由于矿源紧张,本土锂云母矿矿主和国外矿商轮番抬价。彼时,为了不流失客户,公司只能咬牙高价抢原料。但等到碳酸锂价格掉头向下的时候,仓库里堆积的原料又开始快速贬值。“想挺价惜售,公司的流动资金却被库存牢牢套住,眼看着市场报价一天比一天低,公司只能咬牙抛售。”戴校明坦言,最惨的时候,公司一个月就能亏损几千万元。

　　在那一轮下跌行情里,宜春不少锂盐厂的处境相似。彼时,行业内部也尝试开过闭门碰头会,几家企业曾口头商议通过适度控产的方式来稳住碳酸锂价格。但现实情况是,各家企业的生产成本不一样、现金流情况不一样,抱团共识极其脆弱。“嘴上都喊着要减产,有的企业现金流扛不住,转头就低价甩库存,抱团就瓦解了。”一家拥有自营矿山的锂企负责人张可(化名)表示,就算企业有心一起控产稳价,最终也很难落到实处,反而会因为信任问题陷入“囚徒困境”。

　　在锂电行业摸爬滚打十余年,张可亲身经历了这一轮碳酸锂价格的牛熊切换。“当碳酸锂价格冲到60万元/吨的时候,整个行业变得极其狂热,到处都在上冶炼项目,好像只要建工厂就能赚钱。”张可感慨,潮水退去的速度远超大家的想象,有的企业刚建好厂房,设备还没完全调试好,碳酸锂价格就“垮”了,只能被动承受价格快速反转的亏损风险。

　　在调研中记者发现,不同类型企业所承受的压力完全不一样。上游矿山企业手里握着资源,面对锂价下跌只能被动压缩利润;没有自有矿山的中游冶炼厂买原料怕涨价,卖成品怕跌价,生产线不能随便停工,原料、成品等库存占据公司大量资金,一轮锂价下跌就可以亏掉公司一整年辛苦挣来的加工费;主营锂矿进口的冶炼企业,矿石外采的痛点十分明确,矿石从国外港口装船到国内码头,海运周期长达2到3个月,其间若遇上碳酸锂价格大幅波动,一船货账面浮亏数千万元是常态。

　　四川一家拥有自营矿山和冶炼设备的一体化省属锂矿企业面临更复杂的经营压力,既要承担锂价整体下行带来的产业链利润缩水,又要兼顾自身作为地方国有企业的社会责任。“作为地方国企,我们不能单纯跟着市场行情‘踩节奏’,越是在价格下跌阶段,越要维持正常生产,利润空间被压缩得比普通企业更明显。”该企业负责人李良(化名)告诉记者,他们公司生产经营要符合国资监管要求,投资决策和风险管理得有规可依,面对价格的大起大落,没有合适的风险管理工具,想要稳住经营,难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产业变革悄然拉开序幕

　　碳酸锂期货的上市,为锂电企业提供了有效的风险管理工具,改变了碳酸锂行业的生存方式。当越来越多的企业将期货纳入经营“工具箱”,一场从“被动承受价格波动”到“主动管理风险”的行业变革悄然拉开序幕。

　　自2023年7月上市以来,碳酸锂期货已平稳运行三年有余。在调研走访中,记者发现从上游锂矿开采企业到中游电池材料生产商,再到下游整车动力电池制造企业,越来越多的产业企业主动参与碳酸锂期货市场,借助期货套保对冲价格风险,以期现联动优化库存管理,以价格发现调整生产节奏。对当下的锂电企业而言,期货套保早已不是“要不要做”的选择题,而是关乎企业稳健经营的必答题。

　　“没有碳酸锂期货的时候,我们不敢大规模备货。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仓库里可以常年存放价值上亿元的现货,不再担心碳酸锂价格大幅波动。”戴校明告诉记者,他是风险厌恶型经营者,若没有碳酸锂期货工具对冲价格波动风险,根本不敢投入那么多资金储备充足的现货,来支撑业务运转。

　　据戴校明介绍,当前,江西宜春70%以上的碳酸锂企业都在参与碳酸锂期货市场。在他看来,期货工具的运用是规避风险的一种手段,工具能不能发挥价值,主要取决于企业对自身经营现状的理解,并非简单照搬套保策略。

　　在交谈过程中,戴校明向记者复盘了一轮令他印象深刻的套保操作。今年年初,受多重市场消息影响,碳酸锂期货价格一度上行至17万~18万元/吨,但现货市场的交易逻辑快速反转,再加上有色金属板块集体走弱,碳酸锂价格急转直下,出现“倒V”走势。

　　“在这一轮价格冲高回落过程中,我们把手里的现货全部做了卖出套保,提前锁定了销售利润。”对这次套保操作,戴校明记忆犹新。他说,实体企业不可能保持零库存状态,正常情况下要保留半个月左右的备货周期。如果没有碳酸锂期货这个风险对冲工具,这一波价格下跌,公司的库存货值必然要承受不小的损失。

　　调研中记者注意到,最近两年,随着产业端对碳酸锂期货的认知不断深化,利用期货衍生工具管理价格风险的锂电企业持续增多。不过,同样是依托期货工具对冲行情波动,由于企业所处产业链位置不同,经营模式各异,套保思路与实操方式也呈现出明显差异。

　　主营锂矿进口的中小冶炼企业江西强宇新能源有限公司(下称强宇新能源)长期被跨境进口业务的时间差风险所困扰。据了解,强宇新能源在国内没有自营矿山,核心原料锂辉石精矿高度依赖非洲进口。不过,从尼日利亚等地锂矿完成开采、跨洋海运再到在国内完成冶炼,整套流程耗时2~3个月,矿石长时间处于在途状态,其间碳酸锂价格随时可能发生变化,这也是进口型企业难以回避的经营痛点。

　　“市场行情本身具备高度不确定性,尤其是采购与生产存在明显时间差的企业,价格风险敞口突出,价格波动较大的时候,一船刚运到港口的矿石,测算下来可能亏损数百万元。”强宇新能源副总经理汪金良告诉记者,企业现阶段的风控思路是通过碳酸锂期货市场,规避跨境运输周期里的价格波动风险。当国外矿山产出的矿石交付供应链合作方后,由合作方投入资金开展期货套保,提前锁定远期锂盐的销售价格。在矿石跨洋运回江西的数月时间里,即便碳酸锂价格大幅下行,期货端的盈利也可以直接抵消原矿现货、成品库存的价值缩水,进而稳定整体贸易收益,化解长周期跨境贸易的不确定性。

　　如果说进口型中小企业运用期货,主要是为了化解海运周期带来的单向价格波动风险,那么像赣锋锂业这类全产业链龙头企业,则需要面对上下游产品的双向价格波动风险。据了解,作为一体化龙头企业,赣锋锂业有自营锂矿产出锂盐,要防范产品价格下跌侵蚀利润;下游电池业务持续采购原料,又要警惕原料涨价推高生产成本。双向风险交织,对企业的套保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

　　据赣锋锂业期货管理部经理韩珊介绍,赣锋锂业业务覆盖矿山开发、锂盐加工、电池制造等全产业链,既有原料采购,又有产品销售,下游电池业务还存在持续采购需求,因此形成了双向风险敞口,这也决定了公司的套保策略必须根据行业周期动态调整。

　　“我们公司是全产业链经营,开展套保操作不会局限于单一业务环节,核心是基于对行业大周期的研判,落地具体的套保操作。”韩珊表示,2022年至2023年,赣锋锂业判断行业进入下行周期。因此,在碳酸锂期货上市初期,公司便以卖出套保为主,锁定锂盐销售利润;2024年以来,赣锋锂业灵活运用买入套保策略锁定电池业务原材料采购价格。当前,赣锋锂业战略重心进一步向电池业务延伸,风险管理重心同步转向原材料采购成本的锁定。

　　从依靠期货工具化解跨境海运长周期风险的中小型冶炼企业,到借助期现工具平衡上下游双向风险敞口的全产业链龙头企业,不同类型市场主体结合自身业务特点,探索出了适配自身的风险管理路径。业内人士认为,当前,碳酸锂期货已经深度渗透锂电产业链,不再是少数企业的尝试性选择,而是实实在在帮助各产业主体夯实经营稳定性的市场化抓手。

　　认知迭代的进阶之路

　　碳酸锂期货的功能发挥,离不开市场各方的共同探索与实践。对长期习惯现货交易的锂电企业而言,衍生工具的运用属于全新的经营课题。在碳酸锂期货市场发展初期,部分企业对期货的认知有一定偏差,在实操中交了“学费”。但也正是在试错反思之中,产业才逐步拨开迷雾,读懂风险管理的本质。

　　戴校明坦言,碳酸锂期货上市之初,公司对期货的认识几乎算是“门外汉”,分不清套保避险与投机博弈的边界,曾因盲目操作遭受亏损。正是这一次教训,让企业彻底明白了公司利用期货市场的核心并非追逐暴利,而是守护实体企业的加工与贸易利润。“公司对期货衍生品的认知,是在实践中逐步建立起来的。”戴校明告诉记者,作为中小贸易企业,他们公司并未组建专业的期货团队,主要依托期货机构专业赋能,同时积极参与广期所组织的各类产业培训。通过机构策略辅导、专题产业会议交流,企业循序渐进熟悉套期保值、场外期权等衍生工具的应用场景。

　　即便是具备完善产业基础的行业龙头企业,在搭建期现风控体系的道路上,也经历了从摸索到成熟的淬炼过程。赣锋锂业副总裁刘明向记者介绍,企业早期参与期货市场,尚未建立精细化配套管理制度,工具的风险管理效能未能充分发挥。这也让管理层充分意识到,衍生品业务专业性极强,不能仅凭主观经验开展操作,一套权责清晰、流程完备的风控体系必不可少。此后,赣锋锂业进一步完善风险管理体系,一方面,建立产业链周报机制,由专业团队持续跟踪碳酸锂、正负极材料、电池等行业动态,只提供趋势分析,不直接判断价格涨跌;另一方面,组建专业交易团队,赋予更高执行权限,提高市场应对效率。同时,相关业务负责人也积极参与广期所举办的“新能源产业高级管理人员研修课程”等培训项目,学习政策要求、市场规则和产业实践经验,自上而下统一提升对衍生工具的认知,推动业务落地更加顺畅。

　　相较于民营企业,国有企业推进衍生品业务,则需要跨越认知、财务、审批等多重制度壁垒。李良将其总结为三道现实门槛:管理层与一线业务人员对衍生品的认知存在短板;盘面浮动盈亏带来财务核算适配难题;国企层级审批流程较长,前期仅能试探性小规模参与。“面对认知、制度、流程等多重制约,我们依托广期所多层次产业培训体系(培训覆盖管理层、生产、业务、财务、风控等多个岗位),实现多维度知识普及,企业逐步搭建起契合国资合规要求的衍生品风控运行机制。”李良表示,这套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风控机制,消除了企业开展衍生品业务的核心顾虑,原本卡在流程层面的堵点逐步打通,实体企业运用衍生工具的积极性也得到了明显提升。

　　据了解,为提升相关产业企业风险管理能力,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广期所始终坚持深耕产业一线的培育工作。截至目前,广期所协同期货公司在全国开展了超1400场培训,覆盖23万人次。其中,仅碳酸锂期货相关培训活动就有近700场,超7.5万人次参与培训。同时,广期所积极帮助期货公司培养锂电新能源产业服务相关人才,依托“新能源.向未来”人才培训品牌,持续开展碳酸锂品种线上和线下培训,截至目前,广期所已开展34期培训,并支持期货公司举办了超60场产业调研等活动。

　　为更好地发挥期货市场助力绿色低碳转型、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功能作用,广期所于2024年9月启动了“助绿向新”产业服务计划,围绕助力绿色低碳转型、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推出了建设产业基地、开展一对一培训辅导、实施产业培育专项等一揽子产业培育举措,服务企业从认识理解期货工具到建立完善内部制度、培养团队、参与试水、深度参与等全方位各环节需求。

　　“‘助绿向新’产业服务计划有效帮助新能源企业在实践中更加深刻地了解期货市场的基本知识、操作规则以及风险管理的重要性,不仅能提高企业对期货市场的认识,还能增强企业参与期货市场的意愿和能力。”一路走来,锂电产业企业也对期货市场有了更多期待。多家产业企业负责人表示,未来,希望广期所推出氢氧化锂等更多与产业相匹配的期货品种,帮助企业优化风险管理体系。同时,也希望产业企业能够积极学习和运用期货工具,提升行业整体风险管理水平,进而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