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高级石油分析师：全球石油市场正处于关键转折点

　　石油俨然扰动全球经济和资本市场的关键变量。

　　国际能源署（IEA）预计2026年二季度全球原油需求降幅将达150万桶/天，为新冠疫情以来最大单季降幅。

　　IEA称，3月，受中东能源基础设施持续遭袭及霍尔木兹海峡船运受阻影响，全球石油供应骤降1010万桶/天至9700万桶/天，创历史最大供应中断纪录。后果正在显现：亚洲石化企业因原料断供而大幅削减开工率，液化石油气用户受到冲击，中东、部分亚洲及欧洲地区的航班大量取消。目前，冲突将如何演绎仍不明朗。

　　在此背景下，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高级分析师艾姆里尔·贾米尔（Emril Jamil）在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表示，本轮石油危机史无前例，市场并未消化预期中的上行推力。中国因拥有充裕的战略储备，在本轮石油问题中相对免疫。

　　普通投资者应该保持警觉，坐下来好好审视投资组合，同时对最大的持仓头寸做对冲保护，这是目前唯一现实可行的方案。

　　一、史无前例的危机

　　中国基金报：在中东局势持续复杂化的背景下，一位石油分析师的典型一天是什么样的？

　　艾姆里尔·贾米尔：目前，工作非常艰难，很难对基本面数据进行准确的前瞻预测。由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现货流量被压缩，影响原油和成品油供应。船只纷纷关闭了追踪系统，越来越难以跟踪流量。

　　船只关闭追踪系统，一是为了“隐身”，让交战国看不到；二是为了保护自己，避免被弹道导弹等武器锁定目标。我们有一些监控工具，可以在船只现身时进行监测，判断船只和货物的去向，从而评估损失的货量及各国需要补充的量。

　　市场如何对这些信息定价？我们从交易量和价格走势来判断消息如何被市场消化。很遗憾，当前局势完全是新闻驱动的。这场危机本来“据说”三天结束，但截至目前，影响远超预期。供应短缺十分紧迫，这种紧迫性两三周后才逐渐传导到东南亚市场。

　　由于获取真实数据的难度大幅提升，我们努力在多个来源之间相互印证，以尽力提供准确的数据。

　　中国基金报：这是你职业生涯中最疯狂的时期吗？

　　艾姆里尔·贾米尔：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危机，供应中断的规模史无前例，影响将在未来数月持续发酵。原油价格已大幅走高，金融衍生品市场和场外交易市场率先飙升，现已传导到欧洲市场及美国现货市场。亚洲的石油交易通常提前两个月定价，所以未来几个月我们要支出更多。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在夏季之前得不到解决，原油价格将再次上行突破。

　　中国基金报：夏季能源需求上升，加上供应端的持续干扰？

　　艾姆里尔·贾米尔：对。夏季对成品油的需求通常更高，这就需要更多原油。如果原油供应不足，衍生品市场和现货市场都会被进一步推高，而炼厂必须开工才能供应成品油。如果当前局势没有任何实质性改善，二季度决定性影响将显现。

　　中国基金报：即便危机得以化解，保险价格也会持续偏高。

　　艾姆里尔·贾米尔：货物和船只的保险成本肯定会维持在高位。当前局势本质上是地缘政治问题，而非单纯的石油问题。即便双方达成停火，也只是暂时维持，局势反复无常。但最终会到一个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节点。

　　二、最坏的情景下，原油价格或飙升至150美元/桶—200美元/桶

　　中国基金报：石油价格或在较长时间维持在高位——你能给出一个价格区间吗？

　　艾姆里尔·贾米尔：我目前的基准情景是90美元/桶—120美元/桶，最坏情景大约是150美元/桶—200美元/桶。我们此前没料到霍尔木兹海峡会被封锁。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此前需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都会受到影响。供应问题将变得更加严重。

　　中国基金报：特朗普声称美国将对霍尔木兹海峡执行封锁，这在实际操作上可行吗？

　　艾姆里尔·贾米尔：这个问题有两种观点：一派认为可行，另一派认为不可行。在这两种假设之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续监测是否有船只实际通过，再据此做出判断。

　　中国基金报：你提到这次危机与以往不同。

　　艾姆里尔·贾米尔：是的。这是纯粹的流量损失，属于供应端问题。新冠疫情时对石油的需求骤降，供应是有的。而现在是供应本身不够。

　　中国基金报：假设一个最乐观的情景——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很快解决，中东地区基础设施恢复需要多长时间？

　　艾姆里尔·贾米尔：基础设施损失的恢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仅LNG（液化天然气）就不容易恢复，至少需要一个季度甚至更长。而且有消息称该区域已被布雷，这带来了严重的安全隐患。如果最近的通道因此被封锁，无论停火与否，这都将是另一个需要单独解决的重大问题。

　　中国基金报：市场对此有没有充分定价？

　　艾姆里尔·贾米尔：市场并没有完全消化预期中的油价上行推力。

　　中国基金报：全球股市剧烈波动，股市是否已经反映了中东危机对全球经济增长的冲击？

　　艾姆里尔·贾米尔：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但股市如何看待石油市场，正是我困惑的地方。全球股票估值此前已偏高。如果衰退压力叠加通胀风险，全球增长将走弱，这会对股市产生实质影响。

　　中国基金报：交易员如何管理石油市场的风险？

　　艾姆里尔·贾米尔：这不容易管理，因为价格随新闻波动起伏。很多交易公司严格对待风险管理，他们采取的办法是将敞口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

　　三、危机结束后，补充库存需求或凸显

　　中国基金报：石油期货净多头头寸在最近几周是否有增加？

　　艾姆里尔·贾米尔：有增加，主要体现在曲线远端，但建仓节奏不算激进，是缓慢积累的，并不会对曲线远端造成太大冲击。

　　如果危机解决，每个国家都会急于补充库存并填充战略石油储备。每个国家都会意识到储备的必要性。即便危机结束，每一个动用过库存的国家都需要快速补库，同时还会担忧下一次危机的发生。

　　通常可以通过观察曲线来判断：看隐含波动率，看期权市场是否有四个月后的建仓迹象。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曲线远端的量、价走势非常值得监测。近端目前是市场情绪主导，而曲线远端才真正告诉我们市场的实质。如果远端在一段时间内快速上行，则表明恐慌情绪重燃，大家都在争相布局。

　　四、全球在迈向最坏情形的边缘

　　中国基金报：你认为全球正在走向类似20世纪70年代的危机吗？

　　艾姆里尔·贾米尔：20世纪70年代的危机影响覆盖全球，但那次供应损失不到全球总量的7%。而现在的损失量是20%到25%。

　　虽然我不会给出具体概率，但当前局势确实具有20世纪70年代危机的“部分特征”。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我们已经拥有很多复杂的工具，但这些工具是否足够、能否减轻痛苦，仍是未知数。

　　20世纪70年代，我们看到人们排队等油，现在出现类似情况。但是，那次只是中东对美国的石油禁运，而现在全球市场都在承受痛苦。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有人、所有资产类别都需保持谨慎。

　　中国基金报：如果真的发生类似20世纪70年代的危机，还有没有“避风港”？

　　艾姆里尔·贾米尔：我不确定。有人提到黄金——这也是各国央行此前一直在增持的资产。但如今的市场已经高度复杂，资产之间深度关联、难以预判。我们看到美元目前在走强，但能否持续？这也难说。财政压力对很多西方国家都是现实。

　　中国基金报：有没有哪个市场相对来说受影响较小？

　　艾姆里尔·贾米尔：我认为没有，相对免疫的是中国。中国很早就开始建设战略储备，战略储备量充裕。相形之下，有的国家甚至没有战略储备。

　　目前，日本和韩国都在削减炼厂开工率。特种化工行业遭受重创——因为原料成本极高，各地开工率普遍降至60%以下。现在大家削减开工是因为原料成本高企，这将持续到第二季度，因为我们购买的是远期原油。

　　五、二季度全球通胀或凸显

　　中国基金报：如果中东危机近期无法化解，第二季度我们将看到明显的通胀吗？

　　艾姆里尔·贾米尔：我们已经在感受了，最令人担忧的阶段将持续到第二季度末。市场已经意识到局势的严峻性，但困难在于如何估值和定价。

　　农业方面，天然气短缺拖累化肥减产。但随着化肥和能源供应持续不足，未来几个月的种植季将遭受重创。冲击是跨地区的，东南亚、南亚、欧洲和美国的种植周期各不相同，影响的传导也各有差异。各国政府在努力缓解影响。若他们的举措奏效，我们只是在走向最坏的边缘，未必会走到最坏的境地。

　　中国基金报：综合我们所讨论的一切，投资者应该如何保护自己的投资组合？

　　艾姆里尔·贾米尔：保持警觉。坐下来好好审视投资组合，同时对最大的持仓头寸做一些对冲保护，这是目前唯一现实可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