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而言，货币可以无须具备任何物理形态而只是抽象的价值，这已经是一个常识，但在货币历史的多数时间，人们对此可能无法想象。最迟自金属造币出现直到布雷顿森林体系终结，各文明的货币体系普遍直接或间接地与实体商品挂钩，其中应用最广泛的是金、银、铜三种金属。这是因为，尽管货币的物理介质与货币经济的基本属性无关，但在实际运行中，货币安排对货币功能的履行和政策的有效性构成重大挑战，这对解释为何货币价值来源的“金属论”长期占据主流地位至为关键。

　　贵金属的市场特征与货币的信息效率

　　要履行其作为记账单位、交换媒介和价值储藏的功能，货币必须满足“无疑问”(no-question-asked，NQA)原则，即在交易中，交易方可以直接按面值接受货币的价值，而无须对其真实价值进行尽职调查。换言之，货币应该是“信息不敏感”(information insensitive)的，贵金属造币符合这一特征。

　　18世纪时约翰·劳（John Law）提出了一个在当时颇富创新性的观点：白银质量稳定，易于交付，便于运输，可以无成本储藏，具备持久性和同质性，在交换中比其他商品更易被接受，因此在造币发明前即开始履行货币职能。劳列举的白银属性是传统货币学术文献中的典型论调，但实际上应该归类为市场特征，是交换经济运行的根本所在。实际上，这些属性不但在尚未出现中心化决策机制的情况下促成了货币的出现，更塑造了支付方式的演变。

　　货币安排的实现是由信息节约和交易成本相关的效率考量所驱动的，这些效率因素是区分交易经济和易货经济的基础。选择哪一种商品作为货币，背后的驱动因素是源自货币信息功能的效率提升。实际上，货币金属的每一条属性均与货币性质底层的信息制造机制密切相关，因此对于履行货币的一项或若干项职能至关重要。贵金属所具备的这些属性给交换带来了效率提升，促进了货币制度的演进。

　　19世纪出现在欧洲亚平宁半岛西北部的撒丁王国金币。 作者供图

　　当然，在理论上，这绝不意味着货币必须是贵金属或其他有形商品，而是任何具备这些属性的货币工具，无论是原始货币、金属货币、信用货币或完全不需要物理形态的加密货币、数字货币。但鉴于人类文明发展早期的技术水平，金属显著提升了货币机制的信息效率。因此，金属的属性不应被视为“金属论”理论的陈词滥调，而应被视为货币交换的信息效率的重要层面。尽管直到现代经济学理论才开始更为完整地捕捉到信息在货币经济中的重要意义，使用金属作为货币的原因，完全可以解释为金属能够独立于其作为商品的价值而有效履行货币职能：交换的中介是一种商品，但这种商品具备了一定的效率属性，在现代以前的技术条件约束下，所有具备效率属性的商品中，金属的优势最为显著。因此，金属货币的普及并非因为金属本身的商品属性，而是与货币制度的效率相关。

　　贵金属稀缺性与宏观货币稳定

　　除微观经济层面的效率，在宏观经济层面上，有效实现货币稳定对于商品货币、特别是贵金属货币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现代物价指数概念尚未发展的时代，所谓货币稳定目标不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物价稳定，而是指货币供给量的稳定。中世纪晚期法国哲学家奥雷姆（Nicole Oresme，1325-1382）认为，黄金和白银之所以“特别适合造币”，是因为“人类无法通过炼金术轻易生产黄金和白银，尽管一直有人尝试”。奥雷姆支持稳健货币，强烈反对任何操纵货币金属本位的政策措施，因为此类措施会令公众对货币的质量产生质疑，且官方有可能滥用此类政策；操纵造币材料是非法的，与制造伪币无异，“因为货币上的官方印记象征着其金属或合金材料是诚实的，因此改变其（成色）就是伪造货币”。

　　贵金属投资在2026年初持续升温。方华摄

　　以今天的经济学视角看，奥雷姆的这一立场多少有些极端，但直到20世纪，帕累托（Vilfredo Federico Damaso Pareto，1848—1923）仍使用“伪币”一词来定义“无法按面值兑换黄金”的不可兑换法偿纸币。奥雷姆已经意识到，货币失序会以多种途径影响国民经济，包括打击外国商人在本国展业的积极性、损害国内贸易、影响政府财政收入、给合同执行带来不确定因素、遏制信贷投放等。

　　奥雷姆指出：“变更币制和降低货币贵金属成色的结果是，外国商人如果知悉某国劣币公行，则不再会将外国的高质量商品和自然财富出口至该国，因为对于外国商人而言，将外国的高质量商品和良币出口至一国的最大激励机制，是该国所使用的货币质量高且稳健。此外，在发生此类币制变更的国家之内，商品的流转会受到重大干扰，商人和工匠不知道该如何开展交易。在币制变更持续期间，君主和贵族的财政收入，以及所有年金、薪金和税费也无法公正地确定或支付，如今的法国就是这种情况；更恶劣的后果是，资金也不能安全地出借给任何人。”

　　采用特殊工艺的银质纪念章。

　　操纵货币机制对信息构成干扰，由此干扰经济主体的行为和交易，最终降低全社会的福利。以今天的标准而言，奥雷姆的分析过于简单，而在奥雷姆之后的若干世纪中，经济学家对这一问题要点的分析在进一步深化。纯粹商品本位规则有助于限制货币供给的扩张，从而防范此类干扰。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金属货币自发明以来一直占据主流地位，持续时间接近三千年，并不是个意外，而是在技术约束下的最优交换媒介选择。金属货币的普及是由市场力量驱动的，对于设计货币制度和致力于稳健目标的政策至为关键。

　　（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金融交易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