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杨雪 刁明杰

　　清晨的青岛港，海面微波荡漾。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满载纸浆的远洋货轮缓缓靠泊码头。放眼望去，海岸线静谧而有序——没有穿梭奔走的工人，没有嘈杂的指挥声，只有高耸的门机在空中精准起落，智能吊具稳稳落下，将一件件纸浆从船舱中吊取、放置、转运。无人驾驶的IGV运输车沿着既定路线悄然驶离，库内的智能装卸伸缩臂叉车早已就位，迅速完成堆码与理货。

　　这是青岛港的一处“无人码头”，也是全球首个实现全流程自动化作业的件杂货纸浆码头。

　　2024年7月，这座由传统码头改造而来的纸浆自动化码头正式投入运行，标志着青岛港在全球范围内首次实现件杂货作业的无人化，也补齐了全货种、全流程数智化作业体系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当“最难的一块”被拼上：

　　纸浆自动化码头如何破题

　　在港口自动化发展的版图中，件杂货长期处于“空白地带”。

　　与集装箱高度标准化、干散货流程相对固定不同，件杂货货种繁杂、形态各异、作业场景高度依赖人工协同。钢材、设备、化肥、工程车辆数不胜数，即便是件杂货中相对规范的纸浆，也存在40余种常见规格。正因如此，在业内，“件杂货自动化”一度被视为难以攻克的世界级难题。

　　而青岛港西联公司，却选择迎难而上，势必啃下这块“硬骨头”。

　　作为全国最大的纸浆进口港，青岛港西联公司作业量大、节奏快，传统作业模式下，人工作业强度大、人机交叉频繁，已难以支撑未来发展需求。补齐件杂货自动化短板，成为青岛港推进新质生产力、建设世界一流港口的必答卷。

　　纸浆自动化码头，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改变从一个“点”开始，到一条“线”，再到一个“面”，西联公司自主研发的件杂货领域“北辰”系统实现了全球“七大首创”。它如同码头的“智慧大脑”，提前完成船型、货种、舱位等信息整合。船舶一经开舱，全球首创的基于AI识别动态切层的电子船图技术随即发挥作用——门机传感系统对舱内货物进行实时扫描，动态生成实景3D立体舱图，精准标注每一捆纸浆的位置与层级。

　　这一技术，破解了长期依赖人工绘制船图的行业痛点，使船前组织效率大幅提升，整体作业效率提高20%以上。

　　卸船环节，是件杂货自动化的核心难点之一。“以往挂钩是需要人工来进行作业的，一次操作至少需要3-5个人。”工作人员介绍，西联公司研发的纸浆装卸智能吊具，在全球范围内首次实现了纸浆作业的自动挂钩、自动摘钩。16组吊钩与多类传感器协同工作，精准识别铁丝位置、实时称重校验，并配合防扭、防摇控制技术，使单次吊装稳定、安全、高效完成。

　　在西联公司工程技术部经理王宝君看来，自动化的实现不仅代表着效率的大幅度提升，“更安全”也是重中之重。“我们的重点是减少人机配合，以自动化作业机械为主导，尽量减少人的参与，更好地保证码头工人的安全。”

　　完成卸船后，纸浆被稳稳放置在件杂货专用IGV水平运输车上。这些无人驾驶运输车融合北斗定位、激光雷达、视觉识别与5G通信技术，可在开放、混行的码头环境中自由运行，自主规划最优路径，与人工车辆精准避障、安全协同。

　　进入库内，全球首创的无人驾驶伸缩臂叉车接续作业。通过铁丝边端感应与稳态识别技术，叉车实现自动定位、抓取与码垛；理货、盘垛、库存信息同步生成，并实时接入件杂货智慧码头全域数字孪生系统，实现“货随数走、数随货动”。

　　从装卸、运输、堆存到理货，全流程自动化一气呵成。预计人工作业量减少约80%，整体作业效率提升20%，码头综合能耗下降63%，实现全球首次件杂货无人化作业。

　　而自动化的实现，也让码头工人的坚守阵地从一片云端转到另一片“云端”。从三十米高空的驾驶室，到数智中心的操控台；从过去穿一双劳保鞋，风吹日晒的门机现场操作，到现在数智中心一个人可轻松管控3台门机，西联公司固机队门机司机李丛对于码头自动化改造的感触颇深。“以前就是在门机驾驶室工作，现在来到了数智中心，不仅环境变好了，劳动强度也降低了。”

　　安静码头背后的“热火朝天”：

　　一群人的五年攻关

　　码头现场越安静，研发攻坚就越“热闹”。

　　“现在看着很顺，其实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回忆起五年的攻关历程，王宝君至今记忆深刻。2019年起，团队开始探索件杂货自动化路径。没有现成方案，也没有成功案例可借鉴，许多技术只能一边试、一边改。

　　在纸浆仓库内，一个如同“变形金刚”的“大家伙”正在作业。一件重达2吨的纸浆就这样被无人驾驶伸缩臂叉车轻松吊起，又精准“投放”在仓库货垛上，全程对纸浆不造成一点“皮外伤”。而这台“变形金刚”在最初的研发过程中也可谓困难重重。

　　件杂货的不规范性、不标准性是一个难点，如何实现精准抓取定位，也是把自动化技术运用到实际生产运营当中需要重点突破的。

　　朱永杰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像纸浆这种货种，虽然外型看似都是长方形，但它却有40多种具体尺寸，长宽高都不一样。叉车如何识别40多种纸浆尺寸，并实现精准抓取，这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我们也不可能生产40多套工属具，如何用一个工属具实现40多种变量，这是我们的攻坚方向。”

　　没有相关资料、没有经验可借鉴，对于朱永杰和团队而言可谓“摸着石头过河”。在工属具研发方面他们跌倒了很多次，困难点很多。“像一个小小的夹爪，在改造时可能要反复测试，修改上千次。”一个小小的传动问题，一旦修改起来，就要干一个通宵。“因为思路一旦有了就不能停下来，等到睡一觉或者第二天，思路可能就消失了。”

　　经过朱永杰和团队的攻坚克难，这台全球首造的无人驾驶伸缩臂叉车不仅可以实现精准抓取，还可实现全方位旋转横移、自动开闭等。“一旦抓住了，就不会出现失误的。”朱永杰说。

　　在研发过程中，误差问题的解决是朱永杰和团队一个非常自豪的点。对于技术创新而言，误差从来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每一个传感器会有精度误差，但每一个误差结合起来，就会形成大的误差。到最后执行端不能出现误差，如何把它控制在两厘米范围之内？朱永杰介绍，在这个方面团队有一套逻辑算法。“我们不是从一个方向考虑问题，我们从多种尺寸、方向、工艺来解决最后两厘米的问题，最终才能实现作业游刃有余的港口场景化适配。”

　　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标准，让青岛港纸浆自动化码头从“行业空白”，一步步走向“世界领先”。

　　从示范到引领：

　　纸浆自动化码头不止于“无人”

　　纸浆自动化码头的投用，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作为全国最大的纸浆进口港，青岛港西联公司是连接全球纸浆资源与国内市场的重要枢纽。稳定、高效、安全的接卸能力，直接关系到造纸产业链和民生物资供应。

　　自动化码头投用后，青岛港屡次刷新纸浆接卸纪录，能耗、碳排放显著下降，供应链运行更加平稳高效。

　　更重要的是，这套全流程自动化解决方案具备高度的可复制、可推广价值。电子船图、智能吊具、IGV运输、数字孪生系统等一系列“首创成果”，正逐步形成行业标准。

　　面向未来，青岛港西联公司正围绕纸浆自动化码头持续拓展新空间，深化供应链数据整合，打造纸浆物流综合服务体系，推动件杂货自动化行业标准建设，提升中国港口的话语权，锚定“中国纸浆接卸母港”目标，建设全球纸浆物流枢纽中心。

　　“自动化不是终点，我们要让自动化作业比人工更快、更好、更安全。”王宝君的话，道出了这场变革的初心。

　　当无人设备在码头前沿有序运转，当网络数据在系统中高速流动，一座传统件杂货码头，正以科技之力完成自我重塑，也为世界港口智能化发展，提供了一份清晰而坚定的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