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有余】

不必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才决定做一个普通人，不必把“有志者事竞成”挂在嘴边。

余胜良

从小到大，我们被灌了太多励志词儿了，被动或主动拔高得有点不大习惯自己是个普通人。

可大多人都是普通人，不是大多数，是绝大多数人，95%以上吧，还有相当大一批人，生活得很不容易，为生存奔跑。但是我们文化太追求成功，不大认同普通人的价值，普通人以为有钱做官被敬仰能取得快乐，生活在被揪着的状态中，而取得世俗成功的多数人，快感也不持久，震颤而过，又在奔波路上了。碰到快乐面孔的机会太少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名言，我第一次听说是在初中。班主任将它写在黑板上，如雷灌耳，给人一种强烈的自我肯定，一下子觉得自己意义非凡。

关键是“材”的定义。我那时候要求自己至少要考上统招中专，要是委培要多交好几千；若上高中还要持续花钱，要再等两三年才能看到上大学的希望。总而言之，成为国家的人，成为干部，就是“材”，可是比例太低了，必须努力争取。

在这种鼓励竞争，力争上进的氛围中成长，我们很难认同一些同学的做法。比如上初中时，就有家长鼓励孩子抓紧恋爱，最好能带回家一个结婚，省得花彩礼。后来，才理解这些家长苦心：孩子铁定考不上学，还不如及早认命，早锁定一个女孩儿知根知底减少彩礼。

那些早早退学的同学，多数到了南方去打工；一部分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学校；还有一些不知所踪，仿佛进了黑洞，老师们提起来也多是负面案例。很多年后再相遇，上了大学的有了前程，也挺辛苦；没上的也活得不错，黑洞也能冲杀出来一片天。

从小我们都强调主观能动性，比如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当然是个笑话；但是有一句话“有志者事竞成”，是当真理来激励大家，好像做不成一个事儿，就是不认真，不努力，弱者的行为。

同学们默默观察，发现有些学生怎么学都学不好，有些人看看就会了，差距很大。可是我们不愿意强调这种差距，愿意强调通过主观能动性弥补。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知识浩渺而美妙，我们应该追求无限的知识，很积极很向上，不过庄子原文接下来还有一句话，“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一下子就来个大转折，有些灰暗了。

我觉得人还是要追求，但每个人志向和禀赋不同，比如有人就能拿有限生命追求无限知识，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行动，就很好。有人追求知识，搞发明，搞创造，有人购物、旅游、看电影、打游戏。各自追求就好。前提都是要自力更生。

我记得政治老师的谆谆教诲“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这是做好准备，向命运低头的意思，听起来有些失落，又有些感动。在一场竞争中的失败者，也要活下去，可能还有另一个竞争在等着自己。天下有无数个赛道，就是没有赛道了，也可以像多数人一样做一个普通人。

包括影视剧在内的所有媒介，都或明或暗地鼓励成功，鼓励梦想，鼓励与众不同，鼓励创造和奉献，好像没有梦想，就不配活着一样。活着，养活自己和家人，就是价值，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多点世俗的快乐，比如撸串儿喝酒，让最基本的需求刺激起来，瞎聊天消磨时光，也不是虚度时光。

不必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才决定做一个普通人，不必把“有志者事竞成”挂在嘴边，要承认有些事儿死活也成不了，没有啥梦想，没有啥大志向，才是这个星球大多数人的日常。

（作者系证券时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