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刚刚发布了2021年1季度业绩，第二天资本市场的反应却相当消极，以超过3%的跌幅收盘。一家企业如何挣钱，尤其是互联网平台企业如何挣钱，其实就像17世纪法国政治家柯尔贝尔(Jean-Baptiste Colbert)说的，税收(挣钱)的艺术在于如何从鹅身上拔到最大量的毛同时让鹅发出最小的叫声。

鹅厂的核心产品微信、QQ面向普通大众都是免费的，向我这样的老抠，也一直在薅QQ音乐的毛从不付费；有钱人追求更好的体验，美其名曰VIP增值服务(VAS-Value Added Service)，自然如天鹅般高人一等，包括游戏、视频、音乐文学等数字内容及各种虚拟道具，可谓丰俭由人，天鹅们也不怎么叫唤，这与另外一些互联网企业如某团的商业模式大不一样，在那里资本血淋淋的双手伸向的大部分是"羽毛尚不庇体"的快递小哥、小微店主以及入不敷出的屌丝消费者，小鹅小鸭们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喊了！

为了深入了解鹅厂是如何拔毛的，我特意下载了鹅厂官方发布的最近几年的业绩材料，首先惊叹于腾讯管理团队的国际化，资料非常丰富(都仅是英文)，每个季度都发布更新4份材料：

①业绩演示(Result Presentation), 也就是每季度业绩电话会管理层讲解的材料；

②企业介绍(Corporate Overview), 这是每季度更新的关于公司业务介绍的材料，相当于鹅厂当下的业务画像及战略重点；

③历史运营数据(Historical Operating Metrics), 这是一张excel表格，取消列表隐藏之后可以查到从2003年第四季度至今的所有运营数据，2019年1季度之后的数据更加全面些；

④ 产品列表(Product list), 全面详细地列出所有在为鹅厂贡献鹅毛的产品明细，游戏产品包括已经发布的以及尚在开发中的pipeline产品。

下面我们看看鹅厂是如何拔到做多的鹅毛，后续还能有多少鹅毛、是否可以拔之不尽呢？

一、鹅厂在江湖的地位：

2021Q1开始，上面这张图取代了"我们创造连接(We Build Connections)" 而成为公司介绍的首页，我相信管理层心里是一直装着这张图的，且密切关心其上的每一个数字变化。对比一下2021Q1与2019Q2的数据：

鹅厂的基础平台是沟通与社交(Communication &Social), 吸引最多的鹅来这里玩耍并贡献鹅毛。微信+WeChat月活客户(MAU)两年来增长了9.6%达到12.4亿，目前全球78亿人口, 其中互联网用户约49亿，全球华人约15亿(大陆14亿, 港澳台及海外约8千万, 也就是说超过80%的华人都在用微信，全球约1/4的网民在用微信。面向青少年的QQ月活用户数这2年是有一定的下降，有些人用了微信就不用QQ了。如果中国新生人口不断下降，10年之后QQ还有多少用户呢？ 我因为最近研究腾讯又开始用QQ了，尤其是QQ空间挺适合写日记、存照片的，而且发现10年前写的日记、照片等都还在呢。横向对比一下，facebook2021Q1的月活用户高达28.5亿，是微信+Wechat的2倍还多，增长率也是微信的2倍(2019Q2 facebook月活是24亿，两年来增长18%)。这其实是腾讯的一个难言之痛，因为抖音的全球化Tiktok就很棒。下图可以看出Facebook的月活用户从2018Q3的24.1亿增长到2021年Q1的28.5亿, 而微信+Wechat的月活用户增速明显放缓：

国内市场微信作为社交平台的霸占地位也面临着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的强力挑战，下图是2020年11月中国手机APP月活用户数排名，抖音作为新秀增长非常快：

其次看一下最挣钱的游戏，两年来的措辞没有变化，都是中国国内用户数第一，全球Revenue营收第一，可见全球来看腾讯游戏的用户数排名不在前列，我猜应该是在索尼、微软之后，下图可以看出来自中国的腾讯、网易进入全球游戏企业前十，腾讯雄踞业绩营收榜首：

某些国人抵制腾讯的游戏，谩骂其误国误民，各位请看下图，过去近10年，以腾讯为代表的中国游戏厂商抢占的其实是日本人的市场份额，难道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沉迷于索尼和任天堂的游戏吗？目前国产游戏收入排名还是在美国、日本之后：

游戏市场手机等移动设备是绝对主流，2020年移动游戏全球营收高达863亿美元，遥遥领先于电视和PC设备：

但是中国手游玩家2018年突破6亿后增速趋于平缓：

媒体(Media): 这部分最大的变化就是作为媒体终极形态的"视频(video)" 3年来出现了巨大的变化，腾讯只能勉强说自己是”长视频(Long Form Video)“的老大，而风头正艳的短视频还在奋起直追中，这是目前最大的痛，很有很多变数；

科技金融(Fintech): 这部分目前看来还好，摸着阿里的石头过河，前有Jack 探路摔了一跤，鹅厂算是保住了日活及月活第一（自打成为鹅厂mini股东以来，我能用微信支付就绝不用其他支付了，算是尽mini小股东的绵薄之力吧）, 从第三方做的移动支付调查来看，微信支付在国内占有率确实第一，但我惊讶的是有20%的被调查者选用银行卡的快捷支付，最近确实感受到各个银行在移动支付领域发起猛烈的反攻(不断给小甜点诱惑你)：

最后看一下公有云(Cloud)，这块在全球，Amazon的AWS是clear No.1, 紧紧跟上的是微软的Azure和谷歌，阿里近期好像也超过谷歌成为全球第三了，这样全球的公有云就是3A格局: AWS、Azure(Microsoft)、Aliyun；在中国云市场绝对的老大是阿里，占约40%的市场份额，但腾讯一直说自己是老二，华为今年年初说自己成为老二了。云服务分为3个层次的：①IaaS(Infrastructure as a Service), ②PaaS(Platform as a Service), ③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 简单理解IaaS就是提供硬件的计算力、存储及网络等基础设施(就好比你买面粉、水、菜肉等原材料自己在家做Pizza吃)，PaaS进一步提供平台服务如算法、工具等（就好比你买了披萨素饼和菜料回家往烤箱一烤就可以吃了），SaaS就是提供直接应用服务(就好比你直接点披萨外卖吃)，咱们手机上安装的每个APP都是SaaS服务。根据Gartner最近的报告，华为云在IaaS方面今年初超过腾讯成为中国第二，腾讯在一季度业报中重点强调了企业云服务，没有提及具体的增长率，只是提到了恢复到超过业界平均的增速(resumed above-industry growth rate), 可见之前增速落后了, 同时强调了因为安全等服务，也就是公共设施服务(Utilities)等带来的PaaS及SaaS收入的大量贡献。个人觉得云服务方面腾讯目前还是在华为之上的，理由是腾讯的软件基因和SaaS基因远超华为，华为作为通信及硬件公司，IaaS层面的苦活累活做得多些也很正常。但目前来看云业务都没有人提及盈利，因为还都是亏钱。值得一提的是，腾讯的SaaS服务紧紧抓住了因疫情推动的居家远程办公机会，腾讯会议/VooV(对标著名的远程会议产品Zoom)、腾讯文档(对标谷歌文档）以及企业微信(阿里钉钉的对手)都表现出色，可以作为助力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小抓手。腾讯云目前仅占全球2%的市场份额：

腾讯云不仅在鹅厂内部，还是全球横向比较都还是小兵一枚，目前公布业绩都是跟Fintech合并，并没有单独列出，但最近鹅厂组织架构调整，增加了云方面的兵力部署，是时候在云服务方面发力了，时不我待呀：

二、鹅厂的战略方向(哪个方向拔毛）：两个关键词：Connect(连接)+Digital(数字化）

首先是连接用户与生活, "让生活更便捷更多彩", 薅个人消费者的毛，对应的产品就是通信与生活(微信、QQ)、数字内容(游戏、视频、音乐、文学等）、金融科技服务及面向个人的工具软件等。腾讯数字化生态满足个人消费者每天吃喝玩乐各种需求，不管你是在家，在办公还是在路上，花钱还在收钱，工作还是娱乐，腾讯官方宣布中国人花费在手机APP上的时间，36.2%花在了腾讯系的APP上：

其次是连接企业与科技. "数字化助手，助力产业升级"， 薅企业的毛，相应的产品即广告营销、腾讯云服务及面向垂直行业(如零售、医疗、出行、教育等)的应用服务。虽然Pony Ma不让别人说鹅厂缺乏To B的基因，但这是事实，腾讯还得向这个赛道的先驱们如微软、SAP、Salesforce、Oracle等虚心学习，兼收并蓄。其实这是中国互联网新贵们隐隐的痛和暗中发力的地方，如何在企业级应用软件包括数据库、中间件及应用工具等方面全面替代西方公司，还需要一定时间。目前这部分的拳头产品一是助力企业提升生产力的腾讯会议、企业微信，二是助力企业与其用户连接及沟通的小程序及公众号。

下图是腾讯面向企业服务的产品全家福：底层是腾讯云服务，自2019 Q4以来就一直说服务于超过1百万客户，看来至今没有量级的突破；接着是各类基础技术如安全、自动驾驶、AI、大数据、位置服务等；再往上一层就是企业微信、腾讯会议、腾讯文档、微信支付等SaaS服务，顶层是面向不同行业的所谓智慧解决方案(这部分有点儿虚）：

最后是连接现在与未来, "探索面向未来的创新科技", 这是非常重要的战略储备，人工智能、物联网、多媒体实验室、机器人、量子计算及关于人类未来命运的FEW(Food, Energy, Water)粮食、能源及水资源都已经列入腾讯的未来版图。

三、通过资本的力量，薅更多的毛，腾讯继续表演自己强大的投资能力

这部分本人写过专题了,有兴趣可以参考网页链接。 最近的业绩会上，Martin Lau特别强调了中国互联网行业正在发生的新一轮投资，聚焦在3个方面：一是加速各行业的数字化转型(to B业务）、二是游戏需求，基于各种新体裁和新技术(头条系等有钱了都在拼命挤入游戏圈）、三是各式各样的短视频，我觉得管理层应该是充分看到目前的挑战了：

战略投资给腾讯带来了可观的源源不断的“鹅毛”(还不用自己亲自上手拔)，下图的官方材料可以看到，2020年开始腾讯投资回报获得量级突破，2021年第一季度在上市公司中的持仓公允市值就超过1.36万亿人民币(2070亿美元)：

四、鹅厂是怎么拔毛的：腾讯的业务模式

作为中国首批互联网企业，腾讯在如何盈利方面是有过生死体验的。1998年11月11日，公司成立之初Pony心心念念的是他的老东家从事的寻呼机业务，希望在寻呼机平台上跟着电信公司做一些增值服务，后来才发现数字通信技术的迅速崛起寻呼机很快就进入历史博物馆了。也是在1998年底，来自以色列的ICQ当时在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为世界上用户数最大的即时通讯软件(IM- Instant Messenger), 在毫无盈利前景的情况下因为用户数很快超过1000万而被美国在线(AoL)以4.07亿美元收购，这让中国的互联网先驱们包括Pony同学看到了一缕刺眼的阳光在黑暗中闪过，马化腾决定做中文版的ICQ，起名叫OICQ(加了Open作为前缀)。1999年2月10日，OICQ发布的时候，在放号前马化腾预留了200个号给自己的团队，当时想着200个号可以满足公司未来十年八年的员工增长需求了。这款改变中国社会交往方式的产品发布初期目标是第一年发展1000个用户，第三年有1万名用户，这样每年的人员开支、宽带和服务器租金应该可以控制在10万元，是可以“养得起的”！

没想到那只滴滴乱叫、饿死鬼投胎的小精灵很快就吃掉了腾讯的全部现金，用户数每90天就增长4倍，发布9个月之后，注册用户就超过100万，但此时腾讯公司的账上只剩下1万元现金了。马化腾开始了创始人增资降薪求存、寻找买家插草卖身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遇到救命的IDG和盈科，因为缺口200万美元，马化腾就将腾讯估值为550万美元，出让40%的股份给IDG和盈科募资220万美元（20万美元作为中间方的佣金)。无比幸运的是，IDG 的投资协议是2000年4月份签订的，但2000年4月的第二个星期纳斯达克的互联网泡沫就开始破裂，席卷全球的互联网股灾发生了。从1999年11月出现资金危机到2000年4月完成融资，现今鹅厂的股东们，不得不感叹命运之神竟然如此眷顾腾讯！

2000年11月，OICQ 更名为QQ，腾讯推出QQ2000版本，并同时推出了QQ资讯通和腾讯浏览器，QQ已经从一款IM软件向虚拟社区转型，用户数很快就要突破1亿。因互联网泡沫破裂，IDG和盈科都希望退出腾讯的投资，所以整个2000年腾讯是在QQ这只饿死鬼滴滴叫声中惶恐度过的，马化腾寻求投资到处求人，全中国没有一个人愿意购买腾讯的股票，IDG 和盈科急于脱身到处寻找接盘侠，最后是来自南非的MIH慧眼识珠，后来加入腾讯的网大为促成了MIH的投资：腾讯估值较一年前上升11倍，MIH以32.8%的股份成为腾讯第二大股东(IDG出让12.8%，保留7.2%；盈科因资金亏损出让全部20%的股份)。鹅厂创业到第20个月的时候，也即2001年5月份，终于获得金主爸爸的倾情支持，熬过了生死线，并在此时QQ注册用户达到1亿，成为腾讯的核心产品。

说起历史就扯远了，还得回来说盈利模式。2001年初开始的移动梦网计划，给了QQ这只饿死鬼精灵回报亲爹的机会，2001年3月移动QQ的手机短信发生总量就高达3000万条，给鹅厂拔了超过200万的月收入；2001年6月，也就是MIH入主鹅厂的当月，腾讯的财务报表第一次实现单月盈亏平衡，到2001年底，腾讯实现营业额5000万元，净利润超过1000万元，成为中国最早盈利的互联网公司。但中国电信公司也不可能一直让这些互联网企业傍大款的，很快就反目为敌了。QQ必须自己寻找盈利模式，鹅厂试过各种惊险的方式，广告--小屁孩用户有什么消费能力？会员制？靓号收费? 当时可没有现在这么方面的移动支付，用户缴费得去邮局汇款呐！

转机发生在2002年，先是推出Q币，QQ群的发明让社交网络的概念在中国比facebook早了18个月。鹅厂的市场部学习了韩国的虚拟道具付费模式，2003年1月24日QQ秀上线，获得出乎意料的成功，上线半年就有500万人购买了该服务，平均每人花费5元，并且没有引起用户的反感和攻击，用户完全自觉被拔毛而不叫唤。

好了，不再回顾历史了，到此大家可以感受到鹅厂对盈利的追求有多么刻骨铭心和执着，也就能体会为什么后来马化腾坚持做游戏，那绝对是薅毛合法但有一定道德风险的事情。下图清晰地说明了鹅厂的商业模式是多么坚韧而又有弹性--Resilient Business model ，业务版图非常清晰：金融科技及企业服务(腾讯云等)及广告营销是面向企业客户拔毛的，基于社交平台、数字内容包括游戏等是向VIP天鹅消费者拔毛的。

每次提笔写腾讯，就不知不觉写得太长了，也特别耗时(明天要出长差家里还好多事情堆着呢)，虽还有很多内容想梳理分享，必须停笔了，改天接着说业务模式，以及鹅厂的鹅毛能拔之不尽、取之不竭吗？

祝各位周末愉快，行文仓促错误百出，请见谅！文中图片及数据资料大部分来自腾讯官网投资者工具包，还有一些购买的网络咨询材料，如有问题请随时纠偏谢谢